宫门往事安卓版宫门往事游戏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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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宫墙往事链接:https://www.zhihu.com/question/307800881/answer/3020367556来源:知乎

我叫谢耘织。

我爹耕耘宫门往事安卓版,我娘织布,日子还过得。

只是我家还有个读书的二叔。

小时候,我爹卖了田屋给他捐官,又挪了买田的钱,给他做盘缠。

长大后,二叔又要卖了我,助他当升官发财。

1

我叫谢耘织。

耕耘,织布的意思。

小时候,我爹跟我说,我们家祖上也算是朱门绣户的好人家。

「那时节,一整条街的铺子都是你太爷爷家的产业,你爷爷年轻的时候根本不用出去干活儿,每日提溜着鸟笼子在禹州城里转悠,没人见了不叫爷的。」

「你大姑奶奶到了年纪时,连县太爷都找媒人来问,就这你太爷爷都不大看得上……」

「只是后来时令不顺,败落了。」

「你爹我呀,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当成好人家的公子养着的……」

「哗啦……」

我娘将洗菜盆子里的水仿佛带着恨意般狠狠地泼在地上,又回身将盆子一摔便耷拉着脸进了屋里。

我爹吓得不再说一句话,讷讷地将刚编好的狗尾巴花塞到我手里,起身扛着锄头下地了。

我娘径自坐到破旧的机杼前,将它踩得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才愤愤地道:「说是好人家。」

「这好人家同他有什么干系宫门往事安卓版?」

我家是好人家,可我爷爷不会经营,我太爷爷刚死,我爷爷就将家业败了个干净。

后来我爷爷又将希望寄托在他两个儿子身上,希望儿子们能好好读书当上大官,再叫他一雪前耻,重新回到人们管他叫「爷」的日子。

我爹靠着几亩薄田供我二叔读书,奉养我爷爷奶奶,后来又娶了我娘,有了我。

我二叔只比我爹略强些,在读书上也没什么天分,老大年纪考了个秀才后再也没中过。

可是家里吃饭的人多,做活的人少,家里总是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

有了好的,得先尽着我二叔。谁让他背负着,家族复兴的重任呢。再有得尽着我爷奶,他们是老人得孝敬。

我娘原本介绍我二叔去私塾里当个教书先生,我二叔嫌小孩子聒噪不愿意去。

幸好我娘很能干,能织布会纺纱,一手绣活儿做得也是十里八乡少有的。

由此家里才勉强过得去些。

我八岁那年,我二叔乡试还是没中,我爷就寻思给他捐个官。

为了捐官,我爷卖了祖上留下的一个嵌着红宝石的翡翠玉壶。没想到还是不够,又说服我爹将房子和地卖了个干净。

卖了之后,他们三人便搬来我家的茅草屋住着。

卖地的事,我爹原本说什么都不同意。

可我爷说,只要我二叔安安稳稳当了官,自然不愁我们娘俩的吃喝。还说我一个女娃家,以后靠着我当官的二叔,也不愁找不着好郎君。

因此我爹才同意了,可我娘觉得不成。

她说,打小她看着我二叔就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以后也不图他当了官怎么拉扯我们,只别再来掏腾东西就好宫门往事安卓版

可她一个人怎么扭得过全家人。

家里头没地就没吃食,我娘虽然给人纺布也能赚几个银子,到底心里头不踏实。

于是,她将自己这两年偷偷攒下的十几两碎银子,再加上她陪嫁的一些东西卖了卖,凑了二十两交给我爹,叫他再去买一块田来。

我爹答应我娘好好的,谁知第二天一早,他便将这银子给了我二叔,说是我二叔如今捐了官,得去京城结印,没有盘缠。

我娘给气了个倒仰。

2

所幸我二叔还是安安稳稳到县衙当上了官。

我二叔到县衙当官没两日,就认当时的县太爷当了干爹。

后来这位县太爷因为喝酒死在了任上,死前举荐了我二叔,我二叔就成了下一任县太爷。

县太爷有自己的官邸,我二叔只接了我爷奶,没说让我们进去住。

我爹颇有些失望,我娘却松了一口气,她抱着我说:「你二弟可算当官了,咱们以后能过自己的日子了吧!」

我爹没说话,抄起锄头去开荒了。

我娘说:「如今银子没了地也没了,你爹不去开荒我们吃什么宫门往事安卓版

当了县太爷时,我二叔已经三十多岁了,还不曾成家。

听闻当时的知府大人家有一个小姐,颇为凶悍,出嫁没几年就和离了,如今在家。

我二叔去给知府大人祝寿时,与这小姐一见钟情。因此,我二叔马上成了知府大人的女婿。

我二叔与这知府小姐成婚没几日,我这二婶婶便派了下人来接我们,说是去我二叔的官邸住。

我爹倒是欢天喜地的收拾行李,我娘却很不愿意去。

我娘说,我二叔若真有心眷顾我们,当上县太爷时就该接我们去了,何至于成了婚让别人来接。

无非是新来的二婶婶在娘家时人人都说她凶悍霸道,如今是拿我们作名声罢了。

又说,如今贫苦是贫苦些,到底自己做的了自己的主,待要进去了依附旁人,可就万事由旁人说了算了。

我爹说我娘眼皮子浅。

「只顾着你自己自在了,咱们耘娘怎么办?」

「叫她跟着我们在这里有什么前程,咱们去了,以后说出去,耘娘正经就是县太爷的侄女了」

「县太爷的侄女能缺好郎婿吗?」

我娘冷哼一声道:「得了吧,咱们可高攀不起。」

「别到时候拿着我耘儿的婚事做了他升官的垫脚石。」

「若真如此,怕你哭都来不及!」

3

我娘不想去,可她说了不算。

我们收拾东西到了我二叔的官邸时,是我二婶婶的陪房周娘子接待安置。

周娘子看着是个和善的人,她看着我娘说:「大爷和大奶奶住在外头,叫旁人知道了不免说闲话,以为咱们府里头兄弟不和,到时,于二爷的官声也有碍。」

「今日,二奶奶请大爷一家住进来,往后奶奶们妯娌和睦,好侍奉姑舅,管理家事。」

我在一边看着不免咋舌,到底二婶婶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什么奶奶爷爷的……

周娘子说我爷奶如今都去庙里了,且要后天下午才回来。

二婶婶说身子不适在睡觉,因此便不见我们了,周娘子将我们安置进一个小院子里,虽说不怎么精美,也很规整宽敞。比我们以前住的茅草房好多了。

周娘子笑着说:「我们家的当家的如今跟着二爷在外头,我管里头内院的事。」

「我们家就住这院子的隔壁,若是大奶奶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

我娘笑说:「不敢,不敢。」又同周娘子很是亲切的说了几句话,亲自将她送出去了。

我爹看着这砖瓦盖成的房子十分高兴,这里摸摸,那里瞧瞧的。

我娘进来叹了一口气,什么也不瞧,收拾了床铺便搂着我去睡了……

4

我爷爷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年轻时败光家产的失败如今算是一雪前耻了。

他像年轻时一样提溜着鸟笼子在街上溜达时,人们见了都恭恭敬敬的管他叫「太爷」。

我奶奶现在热衷于去各大寺庙里头拜佛念经,捐香油钱。在家时也不忘摆摆老封君的派头,叫我娘天不亮就去伺候她起床漱口什么的。

当然,她是从不叫我二婶婶的。

二婶婶是府里最厉害的人,别说府里的下人和我们了。就是二我叔哪天不趁她的意了,也逃不了叫她一顿收拾。

听我娘说,有次二叔不知说了什么叫二婶婶生气了,当着我娘的面,她登时便抓起面前装着滚烫茶水的盖碗扔到了二叔的脸上。

烫的二叔差点毁容……

我爹一向木讷,听了这话就要站起来去给我二婶婶辩理,被我娘一顿呲哒给按下了。

二婶婶打二叔这事,府里没人不知道,我爷爷奶奶更是心知肚明,他们都不说,我爹又凭什么要说。

况且这几年我二叔又升了好几次,还不是靠着二婶婶的父亲么。

我二婶婶厉害,打下人,打我二叔,给我爷爷奶奶撂脸,当场驳他们,却一直对我们家以礼相待。

她仿佛很喜欢我娘,总是叫我娘过去说话,请人来府里唱戏时也叫我娘陪着看。

我娘绣活儿做得好,我二婶婶很喜欢,我娘便经常给她绣手帕,荷包什么的。有时也给她做衣服,哄得我二婶婶很高兴。

但是我娘从不叫我往我二叔二婶婶跟前去,我不知为什么。

后来我见过二婶婶一次,她长得倒算不上有多美,只是一看就是朱门绣户里出来的女子,我娘原本就是个能耐体面人,往她身边一站也黯然失色了。

她见了我,高兴得十分惊讶,叫我去她跟前问我的名字。

我告诉她,我叫谢耘织。

她夸我的名字不俗,问我娘如何想来。

我娘在一旁笑道:「她爹是个种地的,我是个织布的,她可不就叫耘织么。」

这话说得我二婶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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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起我的手摸我的脸,口中道:「想不到他们谢家,竟能生出这样的女孩儿来,真是好看。」

又说,她娘家有个很好的女先生,专教琴棋书画的,可将我送去同她娘家的姊妹们一同学习。

我娘不动声色地将我的手拉回来笑道:「我这丫头,如今倒是勉强叫人入眼些,谁知道往后怎么样。」

「而且,她随她爹,极笨,我同她说好几遍的话她都明白不了,只怕去了把女先生给气病了!」

「我呀,也不愁她找什么大富大贵的郎婿,便是杀猪打铁的也无不可!」

我娘声气儿爽快,说得二婶婶又笑了。

待她笑完,我娘才道:「你孕期难过,不过逗你笑一笑罢。」

又指着她的肚子道:「你肚子里这个才是我们谢家全家的宝呢,二郎和你都聪慧,这孩子往后必定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孩子!」

说得二婶婶又摸着小腹笑了。

我觉得我娘真有本事,二婶婶这么厉害的人,被我娘哄得笑个不停。

可我娘回头就告诉我,以后每日就在屋子里学织布绣花。好歹我爹也上过几天学,让他教我认字就成。不要往前院里跑,也别跟着我爹去见我二叔。

我二婶婶快生了,我娘每日都去陪她。

从吃穿饮食,到找产婆奶娘,我娘忙前忙后,亲力亲为。

终于我二婶婶生下了一个男娃,我二叔取名谢耘城,听说是我二婶婶坚持叫跟着我的名字起的。

二婶婶还在坐月子时,她爹升官了,一下升到了京城里。

二婶婶还说,她爹已经向上头举荐了我二叔接替他的位置。待到今年开春,我们就能搬到她娘家现在住的府邸里去了。那里比这里大,比这里好看。

我挺高兴的,可我娘说我们不会去的。

今年刚过完年的时候,我二叔的调令就下来了,府里从上到下都在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

我娘看着我爹忙碌的身影,平静道:「你不用忙,二弟升官是好事,你爹你娘跟着去是应当的。」

「我们就不去了。」

「不去了?」我爹一愣「为啥不去?」

我娘幽幽道:「我不去,我有我的道理。」

「你要是还要我这个媳妇,要耘儿这个女儿,你就也同我们在这里。」

「你要跟着你弟弟去享荣华富贵,我们也不强求。」

「和离便是!」

我娘一字一句,不容反驳。

我爹说我娘不通情理,一天都不再和她说话。

我爹和我娘吵架了,我晚上很晚都睡不着,听见了我爹和我娘的夜半私语。

我娘平和道:

「这几年我在内院,什么不见?」

「你二弟是什么人,我最知道了。」

「二弟妹一不高兴就那样折辱他,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他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挨完了打,接着捏起笑脸给他老婆端茶倒水。」

「他这般为着什么?还不是为着他岳父的权势好叫他升官。」

「如今他是得偿所愿不白受罪了。」

「可你不要嫌我说,这种人最是有成算,心毒了。」

我爹叹了口气,道:「官场险恶,咱们家又没有根基,他也是身不由己。」

我娘道:「他是不是身不由己,我不关心,也不在乎。」

「他往后能有多富贵我不眼馋!」

「耘儿是我的女儿,是我身上掉的肉,我不能叫别人糟蹋她。」

「你这是什么意思?谁要糟蹋她?」

「自然是你的好弟弟了!」

「你弟弟为着升官,给人当干儿子,当女婿当孙子。」

「耘儿才十岁就出落得这样好,我们跟着他,保不齐他为了升官,以后把耘儿送给哪个王公大臣做通房做小妾。」

我娘把这几年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说出来,我爹也愣住了,好久才唏嘘道:

「不会吧,二郎不会那么对我们的。」

「不会?」

「你自己都不信你说的话!」

「到时候是你能做得了主还是我能做得了主?」

「二弟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算到时候不是你二弟的主意,是他岳父的主意又怎么办?」

我爹长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第二日,我爹果然去同我二叔说,我们就不跟着一起去南阳府了。

我二叔因着这次大升了,多的是同僚请客,邀他去吃酒,给他践行。我二叔也忙着同他们诉别吃请,根本没空搭理我爹。

见我爹说不跟着一起去了,二叔只点点头,道了一声「也好」便带着人一起去了。

我二叔这样,我二婶婶却不一般。

不过我娘已经想好了一个很正当地留在禹州的理由。

我娘说:「如今二郎仕途正当好,照着这个势头下去,往后到京城里头入阁入台也是指日可待的。」

「咱们谢家往后可是全指着二郎了。」

「只是如今我们都去了,禹州到底是咱们根,这里的经营可就都没了,想想也怪可惜的。」

「便不说别的,就是往后四时节令,咱们家连个祭奠祖宗的人都没有,更别提修葺祖坟,族务处置,还有田亩房舍供给打理之事都要荒废了……」

说着不禁落下泪来……

我奶奶听了这话也不禁一阵黯然,她已经老了,活着时跟着她当官的儿子,老了也是要葬回禹州的,谁叫禹州才是他们的根呢?

祖坟祭祀之事他们尤其看重,若是在这上头没做好,且不说他们死了没脸见祖宗,为官不敬祖坟也是值得参奏一回的。

我二婶婶不言语,其实她心里对我娘说的这些都是看不起的。

族务处置?在她眼里谢家族人恐怕还不如她娘家的下人有体面。

田产地亩?就几块开出来的荒地,加起来还没她们家最小的庄子大。

祖宗祭奠?几个种地的商贾有什么好祭奠的,要不是她,他们谢家连祖坟都修不起呢!

但是这话她不能说。

我娘最后才说,我爹这个人木讷胆小,跟在我二叔身边也不会有什么助力,既然我爹喜欢种地,不如就叫我们一家三口留在禹州好了。

我奶奶当即欢天喜地地同意了,可是看我二婶婶阖着眼皮不说话,她也不敢多说了。

晚上回来,我娘问我爹,同我二叔说得怎样了,我爹道:「说好了,咱们留在禹州。」

我娘叹了口气,开始给我铺床,帮我解头发。

正解着,周娘子进来说:「二奶奶请大奶奶先过去说话呢。」

我娘便去了。

我想,大概是二婶婶想让我们跟着去,因此要劝我娘了。

二婶为何非要我们跟着去呢?

我猜她大概是舍不得我娘这样的知心好姐姐吧!

月中时醒来,我又听到了我爹我娘的夜半私语:

我爹问:「二弟妹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左不过是,叫咱们跟着去罢了,说以后给耘儿找什么样的郎婿什么样的婆家……」我娘说着翻了个身,颇为疲累的样子。

我爹不语。

我娘又接着说:「什么好郎婿呀,骗骗那些没见识的人罢了。」

「他们看中的人,我是必然看不中的。」

「那你想给耘儿找什么人?」

「这个么,叫我说不能是读书人」

我爹奇了,问她:「读书人怎么了,你没听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

我娘啐了一声,「你没听说,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么?」

「现在的读书人有几个是为国为民的?都是功名利禄之徒罢了。」

「读书人心眼子多,倒不如不读书的好!」

我爹也叹气,翻身。他不能反驳,因为他二弟就是我娘说的这种人。

5.

兴许,我二婶婶嫌我娘不识好歹的缘故,这几日也不再叫我娘进去说话了。

我娘拿定了主意,只在房里教我织布绣花,轻易不再出去。

我二叔已先到南阳赴任去了,只剩府里还有几件东西没有归置好。

待这些东西归置好了,我二婶婶也出了月子,带着孩子和我爷奶就要到南阳去了。

我爹娘这时才里外忙了几天,好容易将人送走,我们也要搬了。

这府邸是给知县住的,我们是再没有理由住在这里了。

我爹有点舍不得,他觉得我们又得住茅草屋了。因为我二婶婶和我爷奶并没有给我们留任何一点值钱的东西。

我娘显得很高兴,她说依附于别人终究也挺不直腰杆,转头她拿了百十辆银子在城西买了一个一进的院子。

我跟我爹都很惊讶我娘哪里来这么多钱。

我娘说这几年她纺纱卖绣品攒了一些,加上我们住在我二叔的官邸里,二婶婶给我们发的月银也攒了一些。

原来,我娘照顾二婶婶怀孕那些日子,渐渐地就同她请的那个老郎中熟识了些,这房子就是那老郎中家的。因这老郎中家的长孙近来要娶亲,因此又在城中盖了一个两进的院子。我娘听说了这事,便将这院子买了来。

也就是昨儿,他们阖家都搬去新院子了,我们才正好搬来。

虽然这只是个一进的院子,没有那么多厢房,位置也偏僻些。但是很大,很宽敞。青砖瓦片的房子,看上去就给人坚固的安全感。

院子里有一颗大大的石榴树,春日里正吐着金黄的蕊。还有一座夏日里乘凉用的天棚,里面青帐竹席,透出几分怡然自得来。院子墙角杂乱地堆放着一些杂物,一切看起来惬意而安稳。

我觉得这是我有生以来,住过最大,最好的房子。

我娘说,这院子后头还有两三块地,俱是良田。待往后宽裕些了,看能不能买下来。

我娘问我:「耘儿,是住在这里好,还是跟着你二叔住官邸好?」

「自然这里好了。」我忙不迭地答道。

当然是住这里好了。

我娘说了,自己能做主的日子,才是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6

转眼到了暮春,我二叔他们到了之后也没来过信,倒是我爹多方打听,听说我二叔到了南阳没几个月就开始修桥铺路,减税施粥,极尽利民之能事。

当地百姓都说我二叔是好官,清官,父母官。

我娘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知道,我娘其实打心眼里看不起我二叔,觉得他阿谀奉承,会钻营。可我觉得,如今我们家的好日子也有一大半是我二叔的官声带来的。

若我爹还像以前一样是个开荒的,有谁会瞧得起我们呢?如今买房买地,文符手续又走得这样顺利。我娘再去卖布卖绣品什么的也没人敢像以前一样讹诈银钱了。

也许夏日要到了,第二日竟不管不顾地下了一场大雨,我爹去地里了,我娘见下雨,连忙从机上下来,打着伞去给我爹送斗笠蓑衣了。

我趁我娘不在家,便独自走到院子里踩水花玩。

不多时,听见一阵缓缓地敲门声,我以为是我娘回来了忙去看。

只见一个青色素袍的少年在门口举伞站着。眉眼温润,脸色谦恭。我以为他是要进来避雨的行人,正要拒了他关门。

这少年看着我道:「这里是谢家么?」

「是的,你找谁?」

「我是城南许大夫家的,前日搬家时遗落了些炮制草药的用具,我祖父叫我来取回。」

「哦,前几日听我娘说过。」说着,我侧身将他让进来,又将他请到堂屋里坐下,便去烧水泡茶。

那少年进屋时看了一遍,见只我一人招呼他,问道:「姑娘一人在家么?」

「啊,是啊,我爹娘地里去了,稍事便回来,你且坐着稍等。」

他突然有些惶恐,「既如此,姑娘你不该叫我进来的。」说着就要往外走。

嘿,这人。

下那么大的雨我不叫你进来难不成叫你淋成落汤鸡?

说着他又要往外走,我也不拦,只歪头看着他。

一时我娘回来了,见了他很是高兴,极热络地同他说话。

「原来是许小公子来了,你祖父近日身体可好,我总想着去拜会,可惜总不得空。」

许小公子很是有礼,见了我娘便道了一声:「请大奶奶安。」

又道:「托您挂念,祖父一切都好!」

我娘又笑问他:「你哥哥的婚事说得怎么样了,后头也不听见动静,别是怕我们吃酒罢!」

他道:「一切都妥当了,过两日就要办了,到时候我亲自来给大奶奶送帖子。」

待我娘进屋收了伞,才同他将炮制草药的零碎家伙什找了来。有银药杵刀片什么的,我娘知道这东西他们不肯丢了,因此一件件都放在匣子里好生安置着。

外面的草药架子也好生放着,如今下了雨,我娘还用油纸蒙着。

许小公子道了谢就要走了,我娘却又不许他走,给他拿了茶点吃食,直到雨停了,才好生送他回去。

没几日,这许大夫家果真送了帖子来,叫我们都去参加他家长孙的喜宴。

我娘同我说,许大夫不是一般人,他们家祖上是前朝太医院的,论治病救人手里头着实是有一套真功夫。

当时二婶婶生产其实是有些胎位不正的,结果许大夫一服药下去孩子就顺利出来了。

因此他决定趁着许太医今日欢喜,叫她收我当关门弟子。

我爹不太赞同,他觉得我一个女娃,不学诗书也就罢了,学些女红针凿也是正经,学什么把脉抓药?

那不是女孩子能做的活儿。

我娘不以为然,她说她不仅要让我学把脉抓药,还叫我学看账理事。她已为我找好了一位老账房先生做师傅。下个月起就叫我到铺子里学看账。

我娘说,诗书礼仪,琴棋书画这样的东西,像我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子,学了也没多大用处。

正经学些女红,算账,知道一些药理,再认几个字才是往后能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大有用处的。

许大夫年过七十,是整个禹州最有名大夫,不仅禹州,听说还有从江南慕名来找的病人,千里迢迢来就为了让许大夫给妙手回春一下。

许太医家有三个儿子,大儿子经营着药材坊,二儿子在城北坐诊。小儿子原本最聪明,在行医上最有天分,可惜有娘胎里带来的弱症,自幼便体弱。成婚没两年竟一病去了。许太医又最是通透开明,也令儿媳改嫁了。

可幸留下了一子,就是那天来我家的许小公子。名唤许延舟,听说他自幼是许大夫亲自养大的。如今只比我大一岁,已能看诊开药了。

我不禁咂舌:「啧啧啧,真是个神童……」

其实我不太想去许家学医,我随我爹,很笨,根本学不会。但是我娘一股热血沸腾的样子,我说了根本不算。

为了去许家参加婚礼,我娘罕见的带我跟我爹去了成衣铺,给我们一家三口一人做了一身像样的衣服。

我们雇车去的许家宅,一到门口便有里头管事得出来接应,我们就跟着去了里头陪着许老爷子说话。

我娘倒是没提叫我拜师的事,只是东拉西扯的同他们家的儿子媳妇说着些闲话。

不一会儿,听说许家公子将新娘子接了回来,如今要拜堂了。大家就都去了前厅,拜完了堂又要吃席面。我略吃了两口便走开了。

我实在是不太适应这般人多热闹的场合。小时候倒是挺喜欢,只是那时候我娘不叫我出去,再热闹也没我的份,如今大了些,反倒受用不了这热闹了。

我自己离了席面想着往他们家的小花园逛逛去。

「谢姑娘!」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许家小公子许延舟。

他还是跟上回一样,眉眼温和带笑,只是身着一件玉色锦袍,整个人看起来都比上回鲜活了许多。

他笑着问我:「谢姑娘怎么不去吃席面?」

「哦,我已吃过了」

「瞧着你们家的园子不错,随处走走,消消食嘛!」

他又笑了,道:「俗语虽说饭后要百步走,其实按照医理上说,进食完还是静坐片刻为好,走的多了也伤胃。」

啊,这……

我尴尬地笑了笑:「多谢许公子指点。」

末了,我看见他袍子上的袖口破了,因此问他。他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说:「是适才跟着他哥哥去接亲,被堵门的人给扯破的。」

我在心里笑,堵门的人也是专欺软怕硬,恐怕是见他年龄小,人又憨厚才这样。

我倒是身上带着针线,但是我觉得他这么迂,我要是提出给他补袖子,他肯定拒绝。

他大概觉得穿着破袖子的衣服同我在这里说话太失礼了,因此道:「我进去换衣服,你在此稍等,稍后出来我陪你逛园子」

嗯?

你家这一眼就看到头的园子用人陪着逛吗?

但人家都这么说了,我只能等着他出来。

过了一会儿,许延舟果然换了一身天水碧的袍子出来,同我介绍这园子里的各种花木石草。

他不愧是从小耳濡目染,各种在我眼里看来平平无奇的花草,在他看来却都是能治病救人大有用处的草药。

他说月季性温,可以入肝经,肝脏主藏血液,可以活血化瘀。牡丹也是良药,可以止痛活血,美容养颜。又说兰花价贵,但是调气和中、生津止渴、养肝明目最是有效,还叫我没事喝些兰花草泡的水。

得了吧,我可喝不起。

我原来觉得他家的园子小,经他这样一介绍,我又觉得这园子仿佛跟个百草园似的丰富。

我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撒上他的眉梢眼角,让他眼里的光都开始熠熠生辉起来。

许久,宴席都快散了,我想着该去找找我娘他们一起回去了,突然听得后面好像是许延舟的肚子叫了一声。

我大惊:「你不会,到现在还没吃饭吧!」

他尴尬的笑了笑:「确实忘记了,让你见笑了。」

回去的路上我都在想,许延舟要是有亲娘在身边,也不至于忘了吃饭都没人来叫一下吧!

到家之后,我娘告诉我,许大夫已经同意收我为徒了,还给了我两本医书叫我回来研读,过两日还要去许府正式搞一个拜师礼。

我看着我娘拿出的《伤寒杂病论》和《黄帝内经》有些头晕。

大约许大夫是当日吃醉了酒才答应我娘的,后来又去许府,许大夫同我娘说了许多身为女孩学医的不便之处。言外之意就是叫我娘将我带回去。

我娘才不呢,加上许延舟又在一旁说好话,许大夫才勉强同意收我了。

不过,他列了一个草药单子,说叫我照着他给我的医书将这几种草药尽数采回来,以此试探我是否真的有学医的天赋。

一大清早,我背着草药筐子进山的时候,山草溪花上还皆是露水,一走动便带了我一身的湿。

我倒是带着医书呢,关键这医书古注上画的,跟实物也差太多了。

我胡乱的薅了两根蒲公英,就在一棵大树下坐着吃干粮。

这树只是粗壮,并不太高。就在我正头顶有个鸟窝。常听我爹说他小时候掏鸟窝很有趣,今日鸟窝在此,我就很想试试。

我好不容易爬上树将手伸进鸟窝里,触手一片冰凉滑湿,还会动。

嗯?什么玩意儿

我抓起来一看,吓得我身上的血都瞬间凝固了,是一条蛇!

我一边甩手扔了出去,自己也眼前一黑就从树上掉下去了。

掉下去之前倒是听到仿佛有人叫我,但来不及看是谁了。

7

再醒来时,我还是歪歪地躺在那棵树下,身上盖着一件天水碧的袍子。

我扭头往旁边一看,原来是许延舟正一脸笑意的看着我,见我醒了,正取下水壶的盖子递给我。

我赶紧脱口而出道:「我不是被蛇吓晕的,我是从树上摔下来才晕的!」

他笑了笑没有拆穿我。

许延舟说,他配药时,发现少了几味略珍稀的药材,药行也没有,这才想来山里碰碰运气。

他看了一眼我草药筐子里的几根杂草,告诉我,草木有灵性,即便是采来入药也得好生对待他们,采药不能硬薅,需得用小铲子轻轻地将根刨下来,这才不会损了他们的药性。

说着又看了看他祖父给我的药材单子,说都是很平常的药材不难辨认,因此就带着我一样一样找了起来。

我才知道,原来和迎春花长得很像的就是连翘,唯一不同的是,连翘的茎是褐色的,迎春的茎是绿色的,用手摸时有明显硌手的感觉。

让我不得不感叹,医药真的是很博大精深啊!

因为山路真的很难走,直到太阳快落了,我们才下山。我的药都找好了,他要找的却一样也没有。

但是他仿佛并不在意,将我盛满的草药筐子背到肩上同我一起回家。

到了他祖父坐诊的医馆门口,又将筐子取下来背到了我身上。

许大夫看着我采的药,很随意地翻捡了一下。随即看着他的小孙子一脸高深莫测地笑了,并不问他今日采的药在哪里。

许大夫年龄大了,只每日下午才在医馆里坐诊。

所以我上午去布庄里跟老账房学算账,下午去医馆里抓药,写药方。

打算盘并不难,只学了一年多一点,老账房就回老家了。我本以为以后上午就没事了,谁知

我娘又一次让我吃惊了一把,她盘下了一个布庄。

还说以后布庄里的账目就交给我了。

这个布庄本来就是人家经营不下去才转让的,可是我娘很会同客人们打交道,有人来买布,她总是多裁个一尺半寸的。

然后笑眯眯道:「裁衣裳就是得宽着点儿,宽着点儿舒坦!」

眼看着开不下的铺子,到了我娘手里却仿佛又有了生机。渐渐竟养了一批自己的客人出来。人多的时候,连我爹都不下地了,得来招呼,有时候许延舟也来帮忙。

我娘很欢喜许延舟来,许延舟一来我娘就要留他吃饭,吃过午饭,两人再一起往医馆去。

布庄里的布,很多都是我娘亲自纺出来的,因此相比别家也少了一些成本。到月底一算,净利润要比往日只种地的时候多了两三倍。

连我爹都笑眯眯地说,如今世道变了,还是做生意赚钱!

我娘有些惋惜地说:「可惜了,这么赚钱的铺子以后都要便宜了许家。」

我不解:「这铺子是咱们家买的,为何会便宜许家?」

「等你嫁过去,这铺子自然要姓许了!」我娘十分揶揄地看着我。

「娘,你这话说的,我才多大呀!」

我娘道:「你都十三了,还小么?」

「我瞧着许大夫也很喜欢你,等过两年你及笄了,怕不是人家就要找媒人来问了。」

「早些定下也好!」

我娘自顾自盘算道:「许家世代从医,家底是没得说,虽说延舟自小没了父母,好在有他祖父为他料理。」

「他大伯有药材坊,他二伯有城北的医馆。城南这一家,他祖父必会留给他了。」

「你到时候过去,头一项,往后的生计不用发愁。而且,我同他两个伯娘打过交道,都是踏实本分的实在人,不是那等子算计兄弟钱财的小人。」

「咱们把这布庄经营得好好儿的,到时候给你陪嫁过去,也不算辱没了他们许家。」

我娘拉着我的手拍道:「到时候你有布庄,他有医官,你们这小日子一过,多自在!」

「况且延舟自小没有父母,没父母照应的孩子知道好歹,你以后也不必受婆婆磋磨。」

说着她又有些伤感道:

「像我呢,从前咱们在你二叔府上住着,你奶奶总是天不亮就叫我去伺候她,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说完又摸着我的头发笑道宫门往事安卓版;「这些呀,其实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延舟是好孩子,性子好,人善良沉稳,又喜欢你。」

「这样的好女婿去哪里找呢?」

我握着我娘的手道:「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

其实我在许大夫的医馆里学了快两年了,除了认得几种草药,连女子怀孕的喜脉都摸不出来。许大夫说,连脉都探不出来,就不必学针灸了。

许大夫让我背药方,一个两个还能记得住,多了我就记混了。

倒是前一段时日,跟着许延舟的大伯母学了两手拔火罐子。

原本想回家给我娘显摆显摆的,但是罐子里烧得时间长了,差点连皮带肉给我娘薅下来……

许延舟听了笑得喘不上气儿来,但他还是很好心地安慰我说,没事,我已经比他初学的时候好很多了。

还说有他,我学这个也用不上。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一转眼,我就快十五岁了。好歹学了四五年,把脉终究也能探出些门道。许延舟说,我这就叫大器晚成。

他如今跟着他大伯去南方贩药材了,原本是说七月里能回来的,可是南方发了洪水冲断了桥,他们一时回不来。

又托人给我送了一封信,随带了一支翡翠的簪子。

许延舟说,他在南方跟着一个卖玉的匠人学了两天雕刻,这簪子是他亲手所刻。

信里又说待我及笄,他伯娘就要上我们家提亲了。可惜我们这里的规矩,成亲以前的男女不能见面。

如此一来,他要有很长一段事儿不能见我了。

我心里暗笑,不想他还会这样的油嘴滑舌。

我爹娘都不是喜欢张扬的人,笄礼也办的很是低调。

原本笄礼过后,他大伯娘就开始准备东西找媒人了。许延舟又说,这样隆重的事,一定要等他亲自回来,方不算辱没了我。

伯母笑着跟我打趣他:「这傻孩子,偏要在这细枝末节上计较,待定了亲,人都是你的了还怕什么!」

我羞红了脸,低下头笑了。

是啊,当时要是能定了亲该多好?

当日,我从许家回来发现我们家院子多了好多人。

一问才知,他们俱是京城我二叔派来的人。

忘了说,前两年我二叔就已经从南阳升到京城里了。

只是具体是什么官我们不知道,二叔和我爷爷奶奶走后一封信都没寄来过。有人说我二叔是太仆寺卿,也有人说只是个从六品的奉直大夫。

我娘板着脸在厨房做饭,我二婶婶的陪房周娘子也在,我爹同那几个人在堂屋坐着说话。

我装作不经意的听了两句才知,原来他们是我二叔派来接我们进京的。

据他们所言,我二叔这几年官虽然升得快,但是案牍劳形身体已大不如前了。这几年官场险恶,我二叔整日战战兢兢,怕朝不保夕,竟开始惦念起微时的亲情来。

又想起自己大哥以前种地供他读书,把老婆的嫁妆卖了,给他做盘缠这些事,觉得深为愧悔。现在要叫我们一家三口随着进京去,他必好生相待。

来的人是日常跟着我二叔的人,说起这事他竟也哭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爹更是伤心,想来那几年,家中是怎么样不易,他要捐官, 便要把我爹种的地给卖了。他要上京城结印,我爹便把老婆的嫁妆给了他。

我爹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为了这个弟弟能做的都做了,不求他如今有了出息怎么拉扯,却但凡来一封信都不肯。

来人听如此,赶紧把我二叔的信给了我爹,这信写的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我爹当即便感动得不行。

以为自己的付出,我二叔终于看见了,便松了口。

可我娘不行,她说都是一家人我二叔不必这样客气。如今我们过得也挺好的,让我二叔好好地在京城当官就是了。

说完我娘又看着我:「况且,我们耘儿快出阁了,我们得在家看着她出阁。」

周娘子一听我要出阁了,连忙问我娘定的谁家的孩子,我娘说,是许大夫家的孙子。

周娘子便大叫一声,连说是我娘耽误了我,若我跟着去了京城,什么王公大臣家的公子没有,何苦去屈就一个赤脚郎中。

我娘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王公大臣我们这样的人家是不敢肖想,如今这孩子是我们亲自选的,我同他爹都很满意。」

周娘子见如此便不再说话。

不想第二日,又有驿差送了我二叔的信来,说我奶奶如今病得很重,一定要我爹同我们去相见。

我娘本还有些怀疑,可是周娘子说,若是实在住不惯京城也尽可回来的。

「而且老太太病得这样重,若不叫大爷去见,万一以后人没了,岂不是终身的憾事么!」

我娘也动心了,她是要跟我爹过一辈子的,如果我爹因为他的阻拦而没见自己娘最后一面,又怕我爹以后不痛快。

原本计划着让我爹一人去京城,可是我娘又怕我爹老实,受了我二叔的愚弄,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况且,我二叔的信上又说,我奶奶是一定要见我的。

我娘以为,若是我奶奶真的挺不住了,到时候也是要回禹州来安葬的,那时我们也一同回来就是了,因此叫我关了铺子,收拾行李就要往京城去。

快要立秋了,许延舟说立秋时必回来。如今我多希望他能即可回来,我好同他告别,叫别人转述终究有许多不便之处。

我只好写信告诉他,我祖母病重,如今要去京城见我祖母。

明年二月之前必会回来。

临行前我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京城竟有个巨大的旋涡等着我。

8

一路车马劳顿,好不容易到了京城。

我二叔却早已在城外几十里处的驿站迎接了,他一见我爹便十分动容,情真意切的叫了一声「大哥」。

兄弟二人又执手相握,抱头痛哭了一场。

我十岁那年二叔走的,如今五年没见他了,瞧着他却老了许多。明明他比我爹还小两岁,鬓角处却生了许多白发,脸上倦怠之意也颇为明显。

倒是我爹这几年,只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除了种地,家里一切都有我娘打理,他是万事不虑,万事不愁的。如今看上去,他反倒比我二叔年轻了几岁。

二叔说为了来接我们,他已在此处等了两三日了,连朝都没上。我爹一听这话就急了,忙问他:「都是一家人,你何苦这样,倒累的你被陛下怪罪可怎么办?」

我二叔道:「往日种种皆是我的不是,大哥当日以赤诚待我,我却将大哥留在禹州那个小地方受苦。」

说到此处,二叔竟哽咽了起来,又道:「我已想好,若是大哥仍旧怪我不肯来京城,我便向圣上辞官,带着妻儿回禹州,早晚侍奉大哥。」

我觉得我二叔还是不明白,我爹从来不怪他没有带着我们来京城,况且我们也根本不想来京城。

我爹只是气他,为何一走这几年便丝毫没了音讯,连封信都不写。

可是我爹仿佛没有纠结这个,他一听我二叔为了请求他的原谅要辞官便给吓着了,连声道:「何须如此,何须如此…………」

一时到了府里,我爷奶见了我们俱是哭了一回。

奶奶又埋怨我爹娘,为何先去请时不来,非得听说她病了才肯来?

「难道非要我死了,你们才肯来扶灵回去么?」说着又哭起来,将我爹一顿捶打。

一时相见毕,二叔又忙着同我们介绍如今府里的众人。

我这时才注意到二婶婶,她仿佛瘦了好些,倒不似以往一般珠圆玉润,贵态逼人了。

她着一身姜黄色的交领裙子,还是作寻常的妇人打扮,却只是站在奶奶身后,淡淡的笑着不说话。

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年轻媳妇,皆是艳色衣裙。

经二叔介绍我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二叔这两年纳的妾室,这两位姨娘现下也具有生养。

如见二叔膝下已有两子一女。

谢耘城最大,如今也才五岁。其余两个弟妹一个刚会说话,一个刚会走。

我娘倒是很喜欢谢耘城,将他抱在怀里,直说长的好。

二婶婶见了我娘倒是亲的很,彼此依偎,说了好一会儿话。

夜晚时,我二叔又安排我们去东苑住,我爹执意不肯。我爷爷又说,我们是谢家长房,原就应该这样住的,况且我们又在禹州受苦了,二叔叫我们住东苑,住就是了。

我很是疑惑,为何二叔和我爷爷都觉得我们在禹州受苦了呢,我觉得我们过的挺好的呀!

我娘说,我二婶婶这两年不太顺遂,她父亲去年致仕,不到半个月,二叔就带回家一个妾室。

为了笼络我二叔的心,她不得已又将周娘子的女儿给了我二叔做姨娘,可我二叔还是待她不似从前了……

我奶奶年龄大了,也不再热衷于去庙里上香拜佛。反倒喜欢叫孙子孙女们都去她跟前围着尽孝说话。我如今来了,也少不得跟着我娘去我奶奶跟前尽一番孝。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是好人家的小姐,可惜后来跟着我爷爷吃了几年的苦。

如今跟着我二叔富贵了,享了这么两年的福,竟显出些矜贵的气派来。

往那堂上摆着的黄花梨太师椅上歪着一坐,再铺上引枕靠背,椅子下垫上脚踏,哪里还有一点当年在禹州时的样子。

我跟我娘在禹州过的虽然也好,到底也不曾这样金尊玉贵的作养过,往她们身边一站,不免显出些寒酸来。

我奶奶说,她此生最值的,就是生了我二叔,打小他看我二叔就觉得他肯定有出息,到如今,能让她享这样的福,她果然没有白养我二叔。

我二叔今日上瑞王家赴宴去了,还带了我爹,说要叫我爹见见世面。

瑞王是当今陛下的第三个皇子,据说当今太子被撵出京给皇帝修陵寝去了,瑞王如今是最得圣心的皇子。

说到此处,奶奶又眉飞色舞,得意的不行,她说瑞王虽是皇子,身份尊贵,可是礼贤下士,很看重我二叔。我二叔同瑞王关系匪浅,上回我二叔得了风寒在家休息,瑞王还亲自来看望了。

我奶奶毕竟老了,声情并茂地说了会儿,就说乏了要休息。

晚上我爹回来了,我娘思量许久才道:

「我瞧着咱娘的病也不是很重,住两日咱们就回去吧,到底已经同许家说定了的,不好叫人家一直等着。」

我爹想了想才道:「刚来,再住两天吧,别惹得二弟以为是自己招待不周的缘故。」

其实,我有些理解我爹。我知道他不是贪慕这里的荣华富贵,毕竟除了我娘和我,我爷爷奶奶和二叔也是他的至亲。许久不见,想多亲近亲近也无可厚非。

第二日一早,我娘便被我奶奶叫去说话了,我尚未起,二婶婶便很着急的来叫我,说我二叔今日要去将军府秦家,给刘太君拜寿,刘太君很喜欢女孩子,因此我二叔叫我同去。

我大清早的被吵醒十分不快,脱口而出道:「二叔叔难道不用处理公务嘛,怎的天天拜寿赴宴?」

二婶婶听了我这话并没有恼,只是很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道:「委屈耘娘了,咱们家在京城没有根基,少不得你叔叔在外头多走动,都是为了咱们谢家好。好孩子,见了你叔叔,可万不能再说刚才那样的话了。」

我自觉刚才失言,因此也不再多说什么,只任由我二婶婶带人给我洗面擦粉换衣服,裙子试了好几套,二婶婶才看中一套淡粉色的,说这一套好,叫我穿着这一套。

略用了些早饭,我二叔便忙忙地叫上车走了。

上了车之后,马车一边颠簸,我一边打着瞌睡。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我二叔叫我下车,才知将军府已到了。

不愧是京都的将军府,的确威严富丽与别处不同,正大门口开着,门口站着两个身穿甲胄持刀剑的士兵,看起来莫名叫人畏惧。

因为时间尚早,还没什么人,一路便有人领着我们到了刘老太君日常起居的喜春堂。

谁知,那小丫鬟刚要打起帘栊好叫我们进去,我二叔却突然在门口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下之后大呼:「母亲大寿,儿子给您贺寿来迟了,请您责罚!」

握草?

我发誓我不瞌睡了。

9

原来,这秦家乃是世代为国尽忠的将门之家,早些年同羌戎打仗,秦家的男人们身先士卒,都死在了战场上,这偌大的将军府就只剩一个老祖母带着一个小孙子过日子。

这老太太就是刘太君了,听说现下已比我奶奶年龄还大了。

虽说秦家没了人,可是宠眷优渥,圣上又怜老惜贫,最是敬重老太君。秦家虽没了子侄,到底为将多年,手下却还是有许多部曲,都听秦家人调遣。

如此有权有势又没儿子的秦家,我二叔便正好给人当儿子去。

这不,认老太君当干娘了。

老太君呢,还正好就喜欢我二叔这浮夸的做派,笑呵呵地叫起他来,叫我们都进去了。

我二叔着实嘴甜,一口一个母亲的叫着,哄得刘太君笑个不停。一时又看见了二叔身边的我,连问生辰岁数,父母籍贯。

刘太君摸着我的手惊讶道:「真好看的女孩儿啊,瞧瞧这脸皮儿嫩的,一点都不像从禹州出来的,好个白净孩子!」

「听说你刚过十五了?倒是比我们家昭儿小两岁。」

刘太君说着又叫我在她身边坐下,拉着手说了好些话。

我二叔在一旁给老太君端茶倒水地伺候,比亲儿子还亲。

稍时,二叔又同老太君道:「今日给母亲拜寿的客人们都来了,儿子陪着母亲去见见吧。」

刘太君道好,又转头对我道:「来的都是外客,我同你叔叔去见就行了,你叫嬷嬷带你去里头找姊妹们玩吧。」

秦家其实也没什么跟我同龄的姊妹,有两个还小,有两个是刘老太君娘家的女儿在将军府住着。

谁知她们一听我是太仆卿谢家的,都十分看不上我,并不同我说笑。

我自己也知趣,就离了她们四处逛去了。

走至一处假山附近时,突然听得一阵像是女子喘息的声音,又像是疼痛的呻吟,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大。

我想,大概是哪个小丫鬟身上有什么病症发作起来了,我好歹学过两天医术,不若叫我为她诊治诊治,也算我积了一件功德。

当我穿过花丛,来到假山背处时不免吓了一跳。

一男一女正脱了衣服在那里……

那女子被人撞破也不羞愤,反而媚着眼睛瞥了我一眼,便娇娇柔柔的将脸埋进那男子的胸膛上,

那男子也极其镇定,见有人来,慢条斯理的披上衣服安抚起那女子来。

我正要撒腿就走。

「站住!」

我当没听见继续赶紧走,我才不站呢,我撞破了你们的隐私,若是打晕了将我扔进这旁边的荷花池,我不白死一场?

正要跑起来时,有人拎着我的颈子将我拽了回去。

「你是哪家的?」

我十分害怕,脱口而出道「我什么都没看见,别杀我!」

「呵!」这男的吊起嘴角笑了一下「那就是什么都看见了?」

随即又眯起眼对我威胁道:「说,你到底是哪家的?」

「不说我就杀了你,把你扔进池塘里去!」

我太害怕了,咽了一口唾沫。发现咽不了,原来这厮正掐着我的脖子。

这才嗫嚅道:「是,是太……太仆寺卿,谢家。」

「哦?」这厮一脸不屑地吊起嘴角笑了笑才道:「原来是我那个叔叔家的。」

我呜呜咽咽地求饶:「大哥,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会说的……放了我吧!」

「若是叫我在外头听见一句?」

我忙道:「不会不会……」

我试探的将他的手取下来,然后撒腿便跑了。

直到跑出很远,我的腿还在打颤。我的天哪,吓死我了!刚刚真是差点要被喂鱼。

被这么一折腾吓得我再不敢乱走乱逛了,又不想回去讨她们姐妹的厌。只好在一个水榭旁边坐着熬时日。

我想着,这筵席再隆重下午也该散了吧,到时候我可同我叔叔一起回去。

已经到了初冬,水榭上尤其冷的不行。刚刚出了一身汗,我又穿得薄,万一回去风寒可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我有些想念许延舟了,不知道他回到禹州了没。

一时过了许久,眼看着太阳快下山了我二叔还没来找我。我不免心慌起来,亲自去了前院找他。

路上碰见了送我进这园子的嬷嬷,这嬷嬷拦着我道:

「姑娘往哪里去?里头正摆晚饭呢,一时怎么也找不着姑娘。」

我匆忙道了谢,「多谢嬷嬷,多谢老太君的好意,我便不在这里用晚饭了,恐我二叔找我,我要同我二叔回去了。」

这嬷嬷便拉着我的手笑道:

「姑娘不必回去了,你叔叔上午就往太仆寺去了。」

「我们老太君喜欢你,你叔叔叫你留在这里陪我们老太君呢!」

「过两日,你叔叔再接你回去。」

「什么?」我大惊。

我二叔他怎么这样?

10

我一时气了个倒仰,却又什么都不能说。老太君无子无女,只是想让我陪着说两天话罢了,我若此时又闹将起来,不免又叫老人家多心。

因此只好强颜欢笑的跟了嬷嬷去里头吃饭。

刘老太君的确很喜欢我,吃饭时叫我陪着坐在身边,好吃好喝的不停的往我碗里头夹。

一时饭毕,撤了桌子,刘太君又拉着我的手叫我同她坐在一起,问着些我幼时的事。

又听我叔叔说我曾在禹州学过医术,便同我探讨起岐黄之道来。

幸好徐大夫叫我背过几个延年益寿的古方儿,此时我便说与刘太君为了博她一笑。

正说笑间,嬷嬷便高兴地走来说:「老太君,咱们家小将军回来了。」

老太太登时便喜笑颜开起来,忙拉着我的手道:「我有一个孙子,比你略大两岁,他也最喜说笑,叫他来你们见见。」

一时进来一个锦袍玉带,长身玉立的年轻人,我不敢抬头,只见刘老太君拉着他的手高兴道:

「你瞧这个妹妹怎么样呢?」

「就是天仙儿长成她这个样子,也就足了。」

「你可知道她是谁家的?我保你猜不出来!」

刘太君的小孙子笑道:

「既是比天仙还好,那必定是天上来的仙子了,难为祖母给留在咱们家了。」

嗯?这声音?

我一看,嚯,好家伙!

可不就是假山旁边的那个淫贼?

老太君给哄的一阵高兴,忙道:

「这是你叔叔家的侄女,叫耘织。」

这淫贼脸上温润一笑,朝着我虚虚行了个礼道:

「见过耘织妹妹,耘织妹妹安好!」

我木着一张脸看他,并不说话。

一旁的嬷嬷以为我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才不还礼的。因此朝我笑道:

「我们小将军单名一个「昭」字。

按理,我应该管他叫昭哥哥。可是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午假山旁边他骑在那女人身上的样子,还有他捏着我的脖子要掐死我的样子。

再管他叫「哥哥」?

呸!恶心死我了。

可是不还礼又不是,于是我并不看他,很快速地行了一个礼道:

「秦昭,你好!」

周围的丫鬟婆子都笑了。

刘太君以为我刚从禹州来不通礼仪,笑着道:「傻孩子,你该管他叫哥哥的。」

得了吧,他要是我哥哥,我连夜扛着汗血宝马跳长江去。

刘老太君年龄大了,觉少,因此不着急就寝。见我在,自己孙子又陪在身边,高兴的令人去传了一班戏来,叫我们都陪着一起看戏。

台上咿咿呀呀地唱些什么,我是一点也看不进去,秦昭坐在我身后让我觉得如芒刺背。我一直在想该怎么给我爹娘他们传个信儿,叫他们赶紧来接我回去?

「耘织妹妹是不是不喜欢看戏?」后面坐着的秦昭将脑袋探到我耳边来低声说话,温热的气息喷到我的颈子上,叫我觉得十分不适。

我并不说话,越发将身体坐得十分端正起来,死死地盯着前头戏台上的人。

「我有好看的东西,妹妹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秦昭又道。

呸,你个淫贼,我才不跟你出去。我也不跟你个淫贼说话。

我将身子往前挪了挪,依旧不发一语。

秦昭或许觉得没意思,轻笑一声,自己将脑袋缩回去了。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气死我了,我快恨死我二叔了!

在将军府住了个两三日,我二叔仍旧不来接我。我心里头快急死了,可是面上还是得跟刘太君说说笑笑的。

刘太君倒是一个实在的老太太,虽说做了一辈子将军府的掌舵人,可是心性儿爽快,从不拿腔作调的。

倒是我奶奶,才做了几年老封君,那架子恐怕连太后都比不上。

刘太君是好,就是秦昭可恶。虽说自从那天晚上看戏之后他就没再怎么招惹过我了,一举一动也十分有礼。

凭良心说,秦昭长的也很讨人喜欢,十七八岁的贵族公子,面如冠玉,黑发红唇,穿上锦袍戴上玉冠,再挑眉一笑,能把整个将军府里小丫鬟的魂都给勾没了。

可若是我没见过他那个样子还好,我见过了他那个样子,即使他长的再好看,我也觉得他就是个淫贼。

因此,今日我想好了话,要去同刘太君告辞了。虽说我叔叔不来接我,可我住了这两日也够了,自己也得知情识趣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进了喜春堂,秦昭也在,不知他跟老太太说了什么,叫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个不住。

见我来了,老太君高兴道:「你二叔说,你睡觉时不叫打扰,我才特意不去叫你。」

「快来,好孩子!」

说着又拉着我的手坐到太师椅的旁边。

因老太君让我叫她祖母,我便柔柔的开口道:「祖母,耘儿想家了。」

「祖母可否派人将耘儿送回谢府瞧瞧?」

老太君一听我要回去,忙止住笑,十分郑重道:

「为何要回去?可是住的不好?或是丫鬟婆子不好?」

「不是,祖母,我自小到大,从没离开过我娘,我想我娘了。」

老太君听了哈哈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呢,女孩儿家大了,哪有不离开娘的,你以后嫁了人还能带着你娘去夫婿家吗?」

「罢了,罢了!」

「定然是这府里无聊,才叫你想娘了。」

「昭儿正同我说呢,瑞王家的锦乐郡主在锦园里头办了流觞曲水的诗宴,去的都是你们年轻人,昭儿也收到请柬了。」

「既如此,你跟昭儿一起去吧,散一散,比闷在这府里头好多了。」

「散一散就不想娘了。」

「不是,老太君,我……」

我还没说完,刘老太君以手扶额打断我道:「你们去吧,我乏了,且去睡会子。」

刘太君由嬷嬷搀着去内室睡觉了,我还在堂上目瞪口呆着。秦昭站起来,看着我挑眉笑道:

「走吧?耘织妹妹。」

我揣着一肚子气跟着秦昭出了将军府的大门,门前却只停了一辆马车,秦昭率先上车钻进马车里。

我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那跟车的婆子开始催我道:「请耘织姑娘上车吧。」

我呼了一口气,用不大的声音平静道:「孔夫子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如今我都十几岁了,再同你们家公子坐一辆车于礼不合.」

「既然妈妈没有为我准备马车,我自己走着去便是了!」

那婆子不说话了,拿眼睛觑着车里。

不久,马车里清澈的声音传来:「再去叫一辆车!」

一时传了车来我坐了,又到了锦乐郡主的锦园门口。

锦乐郡主是瑞王的女儿,颇受爱重,锦园便是当今圣上赐给锦乐郡主的生辰礼。

锦乐郡主经常在此召开簪花宴,诗会什么的,宴请全京城叫的上名号的公子小姐们。

锦园依水而建,景色很是清丽,我承认在禹州我的确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园子。

所谓流觞曲水,就是弄一条河水,上面漂着吃食酒杯等。人们围着河水而坐,酒杯就是流觞,流觞漂到谁的面前谁就作诗,作不出来的话就罚喝酒。

我真的不知道这个游戏有什么好玩的,闲着没事干。

我跟着秦昭来了这里,自然也只能跟着秦昭一起坐。

来的人见我跟着秦昭一起来,又同起同坐,看我的眼神不免带了些暧昧的揶揄。

我知道,秦昭不是个正经人,他什么德性恐怕他们这贵族圈子里没人不知道的,因此见我在他身边怕不是以为我也同他有什么勾当一般。

我在心里大悲,我这么个正经人,好人,就因为跟着秦昭,连我也不正经了。

别人越看我,我越是肃着一张脸,端端正正的坐着,不发一语。

「子越,你带的这是谁家的妹妹呀,长得这样好看,就是总肃着脸,叫我们瞧了怪怕的。」

说话的是一个穿紫色锦袍的少年,看了看我,又笑着问我旁边坐着的秦昭。

瞧着我怪怕的,不瞧不就不怕了?

可我不能这么说,这儿不是禹州,这儿是京城。我虽然不喜欢我二叔,可我也不想给他找麻烦。

秦昭笑了一下才道:「这是谢大人家的侄女,耘织妹妹。」

有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女孩儿,笑着问:「哪个谢大人家?」

「太仆寺卿谢大人。」

不知是谁接了一句:「是不是那个第一天上朝,就管陛下身边的陶太监叫干爹的谢大人啊!」

说完,满堂的公子小姐都瞧着我哄堂大笑。

我的脸刷的红了。

这一刻,我十分想把我二叔的头给拧下来。

等他们都笑的差不多了,秦昭才轻咳了一声道:

「耘织妹妹,品性高洁,同谢大人大为不同。」

也许他们也意识到一群人这么嘲笑我一个人很不厚道,虽然忍不住,还是憋着不笑了。

一时开始作诗了,谁知道那傻不拉叽的流觞第一个便飘到了我的跟前。

所有人都眼带笑意的看着我,仿佛就等着我出了丑他们好再一次开怀大笑一般。

我抿了抿嘴唇,突然意识到秦昭要站起来说话,我不想叫他替我解围,欠他人情,因此迅速站起来,想了想吟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锦乐郡主说,只要作应景的诗就好了,此时是冬日,我觉得我吟这首诗并不算跑题。

待我说完,堂上却一片安静,没有一人说话。良久一个穿蓝色衣袍的公子才道:

「谢姑娘,咱们这是作诗大会,不是背诗大会,你得吟自己作的诗。」

听此,我便坦然笑道:

「我并不会吟诗作对,既如此,我便自罚一杯。」

说完,我就抓起面前的流觞一饮而尽。然后朝着锦乐郡主道:

「多谢郡主的款待,酒很好喝。」

郡主也看着我笑了:「不必客气,坐吧。」

刚坐下,我便察觉到有一道像毒蛇一般尖锐的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扫视,探查。

我暗暗找了一番,原来这目光的主人就是那天被秦昭压在身下的那个女人。

或者说,不是女人,是小姐。

她坐在锦乐郡主的左手下首边,是锦乐郡主的庶妹。

我觉得她大抵觉得我同秦昭坐在一起吃醋了。

说实话,大可不必。

他把这淫贼当个宝,我却看他一眼都嫌脏。

一时诗宴散了,锦乐郡主离去后,我便不等秦昭了,径自马不停蹄地出了锦园。

我快步钻进马车里之后,才稍稍放松下来,一时眼睛便发了酸,再一抹脸,竟哭了。

我心里觉得委屈,一时像刹不住车一般,泪水越抹越多。

是我二叔管那陶太监叫干爹的,又不是我,他们为何要那样嘲笑我?

我又不想来这里?谁稀罕来他们这里?

都怨我那杀千刀的二叔,非要攀附别人。

也怨我爹,耳根子软受了我二叔的蛊惑叫我们来京城。

思及此,我又更想我爹娘了。又想许延舟,许延舟他温润有礼,永远对我小心翼翼的,从不会造次。

我伤春悲秋了一番,却发现已半个时辰过去了,马车仍旧停着不走,我便探出头去问车夫。

车夫说,秦昭还没回来呢,得等他回来了再走。

我缩回脖子,歪在引枕上。

哼,那个淫贼,指不定又在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突然,我的车帘子一挑,露出秦昭那张脸来。

秦昭有些着急的样子看着我道:

「你出来怎么不说一声?倒累得我在里头找了你许久?」

我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刚要说话。不想秦昭翻身就进了车厢,坐在我旁边,认真看了看我的脸,试探道:

「哭了么?」

我没说话,他又接着道:

「你别难过,适才我已经把那个挑事的教训了一顿。」

「下回他碰见你,再不敢说了。」

我脱口道:「说不说有什么要紧的,反正我二叔就是那么个狗东西!」

他一听乐了,哈哈笑了两声。

又道:「别哭了吧,你长得这么好看,把妆哭花了可怎么整。」

说着就要伸手给我擦脸上留的泪痕,我眼疾手快,连忙挡住他要伸过来的手道:

「多谢秦公子关心,你我男女有别,同坐一个车厢多有不便,请秦公子回自己车里去吧!」

我没看秦昭的脸色,但我想他大概很尴尬。叹了口气,便翻身下去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着,我突然觉得,秦昭既然愿意为我出头,那我们便不是对立面了。既不是对立的,那我去求他让他送我回去是不是也可行的。

管他是不是淫贼呢,只要能给我送回去,淫贼就淫贼吧。

反正等我回去了,我就跟我爹娘马上回禹州去,再也不来了!

思及此,我便叫车停下,又从车上下来,走到秦昭的车厢下。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柔和下来,道:

「秦公子,你,你可否将我送回谢府?」

「我刚到京城,的确不认识路。」

「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要回谢府,请秦公子成全!」

我一连声说完,里头并不言语。

许久才轻笑一声道:

「呵!既这样,你上来。」

「咱们详谈。」

我咬咬牙,抬脚上了马车。

只见,秦昭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随意地斜靠在引枕上。玉白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修长而优雅。一缕碎发从额前垂下,很像话本子里说的漂亮书生,乌发红唇,长眉俊目。

有时候我不得不感叹,淫贼就是有淫的资本,这相貌,啧啧啧,我要不是撞见过他那事,怕不是连我都要叫他迷了去。

怨不得,堂堂瑞王的女儿都心甘情愿地往他身下躺。

秦昭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才道:「怎么,要回去了?」

我诚恳道:

「我的确有很重要的事要回谢府。」

说完朝他一抱拳。

「请秦公子成全!」

秦昭抬起眼皮看着我笑了:「耘织妹妹,你是最守礼的人。」

「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些天,我祖母可一直待你很好。你要走,难道不该先向我祖母告别吗?」

我道:「我是要告别的,可是老太君不叫我回去,如今只能请秦公子成全!」

「让我送你回去也行。」

秦昭吊着嘴角笑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只好咬牙道:「秦公子但说无妨!」

「亲我一口!」

说着他凑到我身边极近的地方,一手撑着车厢,仿佛将我圈到怀里一般。

我登时便涨红了脸,狠狠地盯着他。看着他离我极近的脸,那种无赖的样子。

「呸!」

我憋不住狠狠的啐了他一口,「不要脸!」

骂完,我便曲起手肘将他推到一边,转身径自下了车。

我真是昏了头了,跟一个淫贼谈条件!

这淫贼,气死我了。

我还啐了他,我现在觉得我的唾沫都脏了。

我气呼呼地坐在车里,叫他那样调戏我,我真想一头撞死。

气完,我又将我二叔骂了八百遍,心里头才稍稍好受些。

一时到了将军府外面,我便下了车,自顾自的进去了。

老太君的嬷嬷见了我忙笑着叫我去同老太君说话。

我推说累了,要去睡了。

接下来的几日,我天杀的二叔还没有来接我。

但是我也决定不再委屈自己,哪怕当着刘太君的面,我也不再同秦昭说一句话,也不看他,他叫我我也不应,权当听不着。

刘老太君看出了我的态度,拉着我的手问我:「好孩子,你告诉我,是不是昭儿欺负你了?」

「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打他!」

我阖下眼睑道:「没有,秦公子很好。」

刘太君看我不说也不强求,只将我抱在怀里叹息:「哎呦,你们这小儿女呀,就爱这么三天好,两天歹的。」

「想当年,我跟秦昭他爷爷呀,也是这样,三不五常的闹个脾气。」

「如今,我倒还想跟他闹脾气。」

「可是那老东西死在战场上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呀!不回来了!」

说着,老太君竟抱着我哀哀地哭了起来。一时我也难过起来,扑到老太君怀里哭了,想不到刘老太君心里竟然这么苦。

老太君看我也哭了,赶紧止住了泪,就开始帮我擦起泪来。

「好孩子,不哭,不哭。」

「是祖母不好,祖母把你给说哭了。」

因为哭过,说话就带了些鼻音。刘太君吸了吸鼻子又道:「秦昭啊,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刚出生,他爹就死了,死在了戎狄的战场上。」

「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他。」

「幸好,太子当年很喜欢他,总是带着他去东宫,教他读书,骑射,像他父亲似的。」

「可惜太子前两年得罪了皇帝,叫贬去修皇陵了!」

「听说也不长久了,一旦东宫易主,左右也逃不过一个死。」

「好人不长命啊!」

「耘儿,你说是不是?」

一边说一边哭着,老太君竟睡了。我悄悄将她扶到床上躺下,看她睡的那样沉,那样安稳。

我想,她一定在梦里见到了秦昭的爷爷,在那里与他吵架,拌嘴。

像他们年轻时一样。

我不再像从前那般总盼着二叔来接我了,我觉得老太君是个很好的老太太,她一定经历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苦难。

我想多陪陪她。

11

这一日天好,我便和几个小丫头在园子里折腊梅花枝子玩。一个小丫头顽皮,将蜡梅花枝插到了我的头上,打趣我像新娘子。

我就也想折一支插到她的头上,折好了花枝,却一转眼小丫头子们都不见了。

「咳!」

听到一声轻咳,我忙回过身来,却瞧见是秦昭在我身后站着。

秦昭看着我笑道:

「耘织妹妹头上的花真好看!」

说着,伸手就要来动我的头发,我条件反射地将他的手甩开了。

许是我力气大了,秦昭真的生气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我沉声道:

「谢耘织,你装什么?」

「你再清高又如何?还不是得嫁给我!」

他这样说让我很生气,我看着他恼怒道:「你胡说什么?谁要嫁给你?」

他突然笑了,吊着嘴角一脸调侃道:

「知道你二叔为何不来接你么?」

「因为他早就将你许配给我了。」

「你胡说!」我怒吼。

他走到我身边看着我道:「你不信么?」

「你二叔收了我祖母一千两黄金的彩礼,你不嫁也得嫁。」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恐惧到了极致。

因为我相信,我那个狗王八蛋二叔,他真的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我尝试平静下来,同他讲道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镇定而平和。

「我谢耘织,有爹有娘,我的婚事自有我爹娘做主,轮不上我二叔置喙。」

「既然是我二叔收了你的彩礼,你就该去娶他的女儿,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爹娘在禹州早就为我订好了亲事,只等我们回去就完婚。」

「秦昭,秦子越!」

「你听清楚,我不会嫁给你!」

说完,我转身就走。

秦昭在我身后叫道:「谢耘织!」

「你要不要同我打个赌!」

「你要嫁给我了怎么办!」

我回身看着秦昭,咬咬牙狠心道:

「我要是嫁给你,新婚之夜,我把头拧下来送给你!」

撂下这句狠话,我拔腿就一股脑的跑出了将军府。

出了将军府,我却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只好找了一个驴车,将耳朵上戴的坠子给了人家。

又同他说,我要去太仆卿谢大人家。

幸好这人去送过菜,认得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将我送到了。

我气喘吁吁的进了门,看见我娘和我二婶婶正好在后门处哄孩子,见了我俱是大惊。

我娘道:「你可算回来了,你一个人怎么回来的?」

「娘,来不及细说,你告诉我,我二叔在哪呢?」

「在书房里呢,你爹也在」我二婶婶这般道。

我看着她们道:「好,那你们二人也来。」

「我有事要问我二叔!」

到了书房,远远的就听里头传来我二叔和我爹的笑声。

我抬脚就踹开了书房的门,房内人俱是大惊。

我看着我二叔缓缓道:

「二叔,你是不是收了秦家一千两黄金,将我许给了他们家的小孙子秦昭?」

「二叔,是不是?」

我二叔并不看我,站起来踱着步道「耘娘,二叔是为了你好,那秦家……」

不想,我爹打断了他:「二郎,你怎么不同我商议,就轻易将耘儿许了人呢?耘儿在禹州已订过婚约了。」

我二叔道:「大哥,你眼光怎得如此狭窄?那许家是什么人家?同秦家怎么比?」

「秦家是正经地将门之家,有自己的部曲,又家资颇丰。」

又看着我爹接着道:「你们是没见过那秦小公子,小小年纪在军中已有了要务,长的那是万里挑一!况且老太君也很喜欢耘儿,人家不嫌弃咱们家门楣低愿意娶她,我这当二叔的若不同意岂不是害了她?」

我怒道:「秦家再好我也不稀罕!」

「你只知道秦昭长的好,官职高。」

「你知不知道他是个大白天就搂着女人在假山旁苟且的淫贼?」

「许家是不如他,可是我心里喜欢!我爹我娘也喜欢!」

「你不过是我二叔,你凭什么替我做主?」

我二叔仿佛不相信我能说出这番话来,他指着我「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后才道:「你一个女孩子家,你瞧瞧你嘴里说的都是什么?」

「什么喜欢许家,什么苟且?你不害臊吗?」

我看着二叔笑道:「二叔,我喜欢谁,讨厌谁我说出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臊的。」

「倒是你呀,二叔。」

「你为了攀附权势,满大街的认干爹干娘,这才叫臊呢!」

「你第一次上朝就管一个太监叫干爹的事,满京城谁不知道!」

「你都不害臊我臊什么?」

我二叔仿佛被我的话激的很了,一时竟有些站不稳。他攒了攒劲儿,抡起巴掌就要来打我,我娘赶紧一把将我扯到怀里护着。

我娘道:「二郎,你既然不把你这兄嫂放在眼里,我们也不在这里讨你的厌了,我们今儿就回禹州!」

我爹也看着二叔道:「二郎,我总以为这几年你变了,原来你还是这样,真叫我失望!」

我二叔看着我们一家三口冷笑起来,笑够了才道:

「我的傻哥哥和傻侄女儿啊!」

又指着我娘,

「都叫你这傻婆娘给害了!」

「你们回禹州?回禹州做什么?」

「你们家的房子铺子已被我给卖了。」

「至于许家那个,傻侄女儿,你还一心痴等人家。」

「人家早就娶亲了!」

「就你们来到京城的那天,人家已娶了新娘子。」

「还是给宫里头太医院供药材的皇商家的大闺女。」

「这世上,谁人不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你们傻得让人可怜!」

我怒道:「二叔你胡说,我不信!」

我是真被我二叔气到了,感觉此刻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一般。

我娘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将我搂在怀里颤声道:「耘儿不要急,不要急,咱们回禹州看看就是了!」

我爹也安慰我:「咱们现在就回禹州!」

我二叔好整以暇的看着我们,好像根本不怕我们走一般。

我原本是要直接走的,可是又想起我们身上都没有银钱,许延舟给我的翡翠簪子还在屋里放着。

因此又拔腿去收拾钱和簪子。

谁知待我收拾好了东西,却发现门已从外面锁上了,我大叫大闹都没有用。

不一会儿,有人搬着梯子连窗户也都用木板牢牢钉住了。

可我爹娘还在外头等我,我心里着急,可任我如何吵闹都没有人来理我。

我在心里冷笑,笑自己愚蠢,也笑我爹娘愚蠢!

哈哈!

我二叔是什么人,用了嫂子的嫁妆到如今都不还的人,为了权势随便给人当儿子当孙子的人,我们竟然去信他?

我哭够了,瘫坐在地上望着窗外稀薄的月光发呆。

许延舟,你真的娶亲了么?

11

一连几天,我二叔送进来的饭菜我动都没动。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把自己饿死。

秦家人要是来娶,就叫他们娶走一具尸体吧!

兴许我二叔真的怕我把自己饿死了,他同秦家没办法交代,因此叫我二婶婶来劝我。

那时,我正披散着头发,赤脚坐在地上,二婶婶见我这样眼泪都掉下来了。

「我的儿,你何苦这样折磨你自己呢?」

「再者,你二叔这样的人,你就算把自己糟蹋死了,你二叔也不会愧疚半分的!」

「别这么对自己行不?」

「你就是恨你二叔要报复他,你也得把命留着呀!耘儿!」

我呆呆地不说话,二婶婶又接着道:

「禹州许家那个小子,的确已娶过亲了!」

「你们刚走,你二叔那个杀千刀的,以为你真的跟许家订了婚约,怕他们不肯退婚,便叫人去许家上门侮辱,听说还气病了许家老爷子。」

我大惊,「你说什么?许大夫病了?」

二婶婶点点头道:「许家怀恨在心,当月便说定了陈州皇商沈家的女儿」

「如今恐怕都过门好几个月了呀,我的傻耘儿!」

我闭上眼,流下两行清泪,不再言语。

良久,我又问她,「二婶婶既托人回禹州打听过,可知许大夫的病如今好了没?」

「傻耘儿,你还担心别人呢!你知不知道你娘为了你的事也气病了呀!」

「你二叔生你的气,不叫给你娘请医问药,还将她关进了柴房。」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二婶婶,我娘如今在哪里?」我拉着她的胳膊摇晃,「你告诉我呀,我娘如今被关在哪里呀!」

「嘘!」二婶婶示意我噤声,才偷偷道,「你二叔是恼你娘,可我今儿已偷偷请人看过了,你娘就是气的,不碍事,我如今天天上厨房给你娘熬着药呢!」

「好耘儿,多为你娘想想,啊」

说了这么些,二婶婶又轻轻将我抱在怀里道:

「耘儿啊,你还小不知道」

「这找郎君,找夫婿,哪里是能一眼看得出好不好的?」

「好比,你二婶婶我吧,在娘家时是何等的如珠如宝,金尊玉贵呀。那时,我爹的仕途还正好,整个南阳府,什么好人家不是被我挑剩下的?」

「哪怕和离再嫁也是一样。」

「可我偏偏挑中了你二叔,不嫌他穷不嫌他门楣低,我就图他对我好。」

「可是如今呢,你二叔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讨小老婆,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生啊!」

「你奶奶如今也瞧不上我,我在这个家里,真是一点子体面都没有了!」

说着,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回。

哭完,又拉着我的手道:

「耘儿,你也是一样,你如今看着许家好,以后许家未必就好。」

「你如今看着秦家不好,秦家以后也未必就不好!」

「都是命啊!」

二婶婶走了,我抓起地上的饭开始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12

我二叔说,我娘这个傻婆娘,自从嫁到了他们谢家,做的最大贡献就是生了我这样一个好颜色的女孩儿。

他不能叫我娘把我的好颜色给毁了,他得在这里头做主,叫我给他发挥最大的用处。

我二叔说,瑞王快要做太子了,可是秦家同瑞王还不是一心,他要叫我去秦家好好同秦昭说一说这里头的利害,好叫秦家的部曲为瑞王所用。

他已经受够了在京城看人冷眼,他一定要做最有权势的那个,位极人臣。

我觉得我二叔才是真傻,他不过是瑞王养的一条狗罢了,还不是最喜欢的那一条。

也就只有我二叔的狗脑子才能想出来叫我去色诱秦昭的损主意。

殊不知,这套美人计人家老早就用过了,人家早就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秦昭的身下,怕不是都快把瑞王的外孙给搞出来了。

将军府还是依旧持着一贯暧昧不明的态度,可见瑞王没能得手。

不过由此可见,我二叔并不是瑞王党派的核心人物,就是一个小喽啰罢了,否则他怎么连瑞王拿自己女儿作美人计的事都不知道。

不过幸好他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兴许就不叫我去秦府了,而该直接将我送给瑞王做个小妾通房什么的。

如今唯有一点叫我想不明白,将军府既然如此显赫,如此炙手可热,什么好的娶不来,为什么非得娶我?

难不成,是瞧着老太君喜欢我,娶我回来讨他老祖母高兴?

或者是,秦昭这厮在京城里头名声太坏了,没人嫁给他,毕竟有哪个正经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淫贼呢?

也不是啊,那瑞王的庶女不就巴巴地等着么?

也对,老太君都说了,秦昭同太子有父子之情,那他必然不愿意跟瑞王掺和了。

所以对瑞王的女儿,秦昭只想白嫖,而不想负责。

妥了,我知道怎么办了!

13

即便到了二月,天还是一点都不暖和。我穿着厚厚的喜服,坐在温暖的新房里头,但是因为长久的坐着不动,还是时不时的打个冷颤。

一时开了门,老太君身边的嬷嬷亲自端了一个炉子来。说是怕我冷,老太君特意吩咐叫送来的。

我十分有礼的道了谢。

嬷嬷道:「少夫人不必客气,往后少夫人就是咱们将军府的正头主子了,咱们将军府人少,往常只有老太君和小将军。如今少夫人来了,那便是咱们阖府最娇贵的主子了……」

我在红盖头下挑着唇笑了笑:「谢谢嬷嬷厚爱。」

嬷嬷走后,秦昭就来了。

「啧啧啧啧……叫咱们瞧瞧这是谁呀!」

「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要把脑袋拧下来送给我是吧!」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人呐,宁吃过头饭,不说过头话儿!」

说完,一手便撩起了盖头。

又看了看我的脸便夸张的大惊:「啧啧啧,还真是你啊!」

「我还想着,以你的性子,指不定给来个逃婚替嫁什么的,没想到还真是你。」

「行吧,看在你这么老老实实的嫁过来的份儿上,你的脑袋,我就不要了。」

盖头既掀了,我也不端着了。自己卸了凤冠霞帔就毫无顾忌的歪在床上歇着喘气儿。

我实在是太累了,多日的心力交瘁,已经让我再没有一丝兴趣同他吵架。

嗐,谁叫自己当初说了那样的狠话呢?

如今我肯定不能真把脑袋给他拧下来。

见我一直不说话,秦昭又一抬腿坐到床上来,凑到我眼前道:「话说,是不是你二叔为了叫你嫁过来欺负你了?」

我轻笑一声:「可是呢!」

「我二叔为了叫我老老实实过来,出谢府之前,他可是要拿绳子捆着我来的。」

「奈何又怕给捆坏了叫你不高兴,这才没捆。」

我原想叫他下去,我这样跟他躺在一张床上像什么话?

可是又觉得,整个将军府都是人家的,连床也是人家的。合该我下去才是,而且现下我又打算同他谈判,不好太剑拔弩张。

因此我只好不动声色的拖着累极了的身子给自己挪到了床边的杌子上。又道:

「你知不知道,我二叔把我嫁给你,可是给我带着令的。」

「什么令?」

「让我劝你呀,叫你知道好歹,早点带着你们秦家的部曲跟着瑞王。」

他听了哈哈大笑。

「是么,还真是多谢你二叔替我打算了!」

我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不会肯的,你放心,我肯定站在你这一头。」

他歪着头看我,并不说话。

我又主动凑上前道:「小将军,我知道你跟太子殿下关系不一般,肯定不会跟我二叔似的两面三刀,朝秦暮楚。」

「我呀,最敬佩你这一点!」

「咱们成了亲,我保证将我二叔那边有用的消息都打听过来,再者呢,你叫我跟我二叔说什么,我就跟他说什么!怎么样?」

秦昭看着我如此认真的脸色,突然扑哧一声笑了。然后又点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既这样,你要什么?」

我道:「只要小将军和太子殿下作定了大事,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心里再没有不高兴的。」

「我只想,到时候便请小将军做主,把我二叔给下了大狱,再放个恩典,叫我同我爹娘回禹州去,怎么样?」

秦昭道:「怎么你竟还想着回禹州?」

「我听说要娶你那人已另娶别人了,你还忘不了?」

我道:「人家另娶也是我二叔给害的,我不怪他,我回了禹州也不是非要去纠缠人家。」

「禹州是我的家,我只是想回家而已。京城虽然好,但却不是我家。」

「我是一定要回禹州的,你若不同意,我就另想别的办法。」

秦昭一听我要想别的办法,便道:「好,一言为定!」

我心里正高兴时,又听秦昭说道:「但是我有三个附加条件。」

「首先,你在将军府这段时间得好好陪着我祖母,要叫我祖母高兴。」

我赶紧道:「那是自然的,这你放心,我一定好好陪着老太君。」

他又道:「其次呢,咱俩今天大婚头一回,是不是得把这交杯酒给喝了?」说着他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来,一杯递给了我。

我咽了口唾沫,虽说很不情愿,但是能回禹州,喝口酒算什么?

「行!」

说着,我举起酒杯,与他手臂相绕,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仿佛是这一盅酒叫他醉了,他突然看着我,眼底像有化不开的浓墨一般。沉吟道:「花前同饮交杯酒,生死不离情相投!」

「耘织,我们同饮了交杯酒,是否也算情相投了?」

我正要说不是,却看见这厮伸手就要来解我胸前喜服的带子。

吓得我猛地将他推到在了床边竖着的雕花架子上。

许是我力气太大了,又或者他不防备。只见他狠狠的撞在那架子上,一时竟起不来。末了,又拿手去揉着肩膀,仿佛真的很疼一般。

我又懊悔自己手劲儿大了,因此又上前抚着他的肩膀问:「可是此处有伤?」

他道:「今日在练兵场切磋了一下,不小心给撞着了。」

我一时计上心来,便道:「你听说过拔火罐子么?我在禹州可是正经学过的,要不要我帮你试试?」

我又怕他不同意,接着道:「拔罐儿能治的可多了,像这种通经活络、行气活血、消肿止痛、祛风散寒,都能治!像你这种膀子疼,叫我给你试试,保管明天早上药到病除!」

他看着我又笑了:「好,给你试试!」

怎么说,原本我都忘了他那事了,今儿他一脱衣服又叫我给想起来了。

见他裸着上身,我有些不自在,但是又觉得,既然是拔罐,那么就是大夫,大夫有什么好不自在的。

我要来了罐子等物,又将罐子里头喷上白酒点燃,待那罐子里的火烧到最大时给他死死摁到身上,一时烫的他大叫。

见他疼得大叫,我心里头稍稍舒坦了些,哼!叫你对我无礼!

一时,罐子里的空气燃尽,浑身的皮肉又鼓起来,像几十只手在拧他的肉一般,

疼得他皱眉。

他奇道:「我见随军的郎中也好使这招,怎么人家都不疼?」

「不疼那是不管用,就得疼了才管用!」我这般道。

「你且受着吧,还有好一会子呢!」

说完,我便将床上放着的几条棉被全部给他捂到身上,捂的严严实实的。我同他说,此时正是医治的关键时期,不能透一点缝儿。

床上的棉被太多了,也没了我的地儿,我就靠着床在地上随意铺了条褥子睡。

我告诉他,明天早上起来膀子保管就不疼了。

他问我,罐子不用拔么?我说不用,径自便睡了。

后面秦昭还同我说了什么,我都听不着了。

实在是太累了。

第二日,我打了个哈欠一翻身才发觉身下竟软软的。

原来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睡到了床上。

外面有丫鬟来给我梳洗打扮叫我拒了,说实在的,我一个种地出身的女孩子,实在是不习惯叫人伺候。

我自己梳洗穿戴完就站在廊檐下看秦昭在院子里练剑。

我一直以为,秦昭小将军的名号就是别人叫来奉承他的,不想他竟真的有些能耐。他手握长剑,剑就像活了一样,仿佛舞动的剑风都锐利了起来。

一时练完了剑,我同他才一起去了喜春堂陪老太君说话。

老太君高兴地拽着我的手说,她第一眼看见我就觉得我要给他们家做媳妇,如今果然成了她们家的人,她高兴的昨天一晚上都没睡着。

我反握住老太君的手笑道:「能常伴祖母身边,我也高兴的一晚上没睡着!」

老太君又同我说,将军府本来就人少,就算如今我来了,也还是少了些热闹,叫我抓点紧给秦昭生两个孩子,才是真正热闹起来了。

我咳了咳,不再说话。

倒是秦昭信誓旦旦的道:「祖母您就放心吧,明年这个时候保管叫您抱上重孙子!」

老太君高兴的连声道好。

我不住地拿眼睛觑着秦昭,你不觉得这饼画的有些不切实际吗?

按规矩,第二日的回门。

自从我嫁到秦府,我二叔就把我爹娘给放出来了,他们现在可以随意走动。

我娘见了我哭的很伤心,我爹也很后悔,说当时不该听我二叔的来京城。

我原本想说,我已经有了带他们回禹州的办法,但是我又觉得,事关重大,没作定了之前还是不要叫他们知道了。

因此一改口风道:「人各有命数,既然来了京城,就按来了京城的打算。」

「况且,秦家人的确也待我很好。我很喜欢秦小将军,这亲事也不全是二叔的逼迫,我自己也愿意的。」

我爹娘听此虽然仍旧后悔,但心里还是稍稍安慰了些。

走前我又去见了二叔,我告诉他,秦昭虽然仍旧不愿意跟随瑞王,但是话头已松动了许多,如今只是顾念着幼时太子照顾他的情分。

一旦瑞王果然坐定了东宫,秦昭是再没有不肯的。现下,与其在秦昭身上费心,不如把劲儿用在皇帝身上。到时,不仅秦昭,天下兵马尽归瑞王所有。

这话是秦昭教我说的,秦昭告诉我,若我二叔果然将这话告诉瑞王,瑞王必会将他臭骂一顿。

我二叔这个傻子,一听我这样说竟然觉得颇有道理,果然就要备车去瑞王府商议了。

一想到我二叔就要被瑞王臭骂,我就高兴的不行。

我深刻地领教到,我二叔这个人,真是除了逢迎拍马,一点子能耐都没有。

瑞王要是能要到老皇帝改立东宫的圣旨还会到处拉拢兵马么?他分明是要不到,才想着趁如今的威势拉拢几个人,到时候就算名不正言不顺,也有能力同远在皇陵的太子拼上一把。

如今我二叔又去献计,说不准瑞王还会认为我二叔是嘲笑他得不到皇帝的属意。

嗐,这可就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从谢府出来,秦昭要带我去见一个人。一时走了许久,到了一处山下。

山路陡峭,马车不能行,我们就都下了马车往山上走,原来山上是一处很平常的庵堂,叫结草庵。

我问秦昭,来这儿干啥?

秦昭看着我笑道:「祖母不是要孙子么,咱们来当然是求子了。」

求子?谁要跟你生孩子?

我的脸涨的通红,本来要臭骂他一顿,突然又觉得惹恼了他也不是好事,因此一言不发就要扭头回去。

秦昭在后面哈哈哈哈的笑了老一阵子,又道:「行了,不求子了,的确有人要见,快回来。」

奈何我得指着他才能回禹州,叫我二叔下大狱,只能又听从他,不情不愿的回来。

秦昭带着我进了庵堂,仿佛很熟悉一般七拐八绕地到了一处小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头发盘的整整齐齐的,正在低着头拿着笤帚打扫庭院。

秦昭上去接过了笤帚,那妇人才抬头看我们,一见是秦昭便欣喜非常。

「昭儿,你怎么来了!」

秦昭笑道:「昭儿娶了新媳妇,送来给娘娘瞧瞧。」

又对我道:「耘织,这是太子妃娘娘,你来见礼。」

我的天哪!太子妃?

我发誓我一个种地出身的,哪怕来了京城,见过最大的官儿也就是我二叔秦昭一流的,哪敢肖想见什么太子妃呢!

我一时怔愣,良久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大响头,大声呼道:「见过太子妃娘娘,太子妃娘娘吉祥安康!」

两人瞧着我这个傻样都笑了,太子妃赶紧将我扶起来道:「昭儿从哪儿找这么个实诚孩子!这青石地砖的,再把脑袋给磕坏了。」

说着又用袖子去擦我额头沾上的灰,道:「下回再见呀,可不许这样了,瞧瞧这一脸的泥。」

太子妃给我擦完脸又赶紧去倒了水叫我们坐着喝水。又问了很多话,我同太子妃说,我是禹州种地出身的。

太子妃道:「禹州是个好地方,怪不得生养出你这样的好姑娘来,种地怎么了,没听说过咱们太祖皇帝起事前也是种地的么!」

「你呀,不可妄自菲薄,好好儿跟着昭儿过日子。」

说完又去里屋找了一个小匣子来,笑道:「新媳妇头一次来见,我身边也没什么好东西。」

说着打开匣子来,是一串碧绿通透的玉珠子。道:「这个呀,是先皇后第一次见我时赐给我的,今儿我就送给新媳妇。」

我赶紧推说不要,我跟秦昭假凤虚凰,怎么能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

太子妃又道:「你是昭儿的媳妇,就跟我儿媳妇是一样的,不必客气。」

说完又拿起珠子给我带到手腕上。

一时又说了好些话,天快黑了太子妃才将我们送走。

一时回了秦府,我便赶紧将手腕上的翡翠珠串子褪了下来,又好生装到锦匣里交给秦昭。

不想秦昭这厮根本不接,他瞥了一眼道:「又不是我给你的,谁给的你给谁去!」

你……

晚上,秦昭径自搬了床铺去别的屋子睡了。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不想他又信誓旦旦道:

「谢耘织,我今儿出去睡,不是怕你,我是尊重你,不叫你伤心。」

「总有一天我要叫你心甘情愿地给我做媳妇,撵你你都不走的那种!」

我回身骂道:「做梦吧你,我告诉你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那可说不准,上回有人说什么来着,要是嫁了就把头拧给我,此刻人不也在这里了么?」

拧头这事是过不去了吗?

秦昭搬着铺盖走了,但是我一想起他对我贼心不死我就捶床大怒!

连着好几天我都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因为老太君吩咐了,整个府里谁都不能打扰我睡觉。老太君还说,以后我睡醒了,要是想去陪她说话了就去,不想去也可不去,不必告罪。

不得不说,能想睡就睡的日子,的确也挺不错的。

这一日老太君身体有些不适,从宫里请了太医来诊治。秦昭一听这太医年龄小,又刚到太医院没几天,就非叫把人送回去。

我劝他说,人都来了,诊治一番也无不可,要是诊治的不好再去请也是一样的。

一时太医进去诊治,我和秦昭在外间坐着,秦昭突然看着我笑道:「这位太医要是果然有能耐,就叫他也为你调理调理」

「我身子好着呢,用不着!」

「你怎么连这都不懂,女人调理一番才容易受孕呢」

「你个……」

我正要骂他,突然想起老太君身子不适,正在里头躺着呢,叫她听见了不好。

因此又憋了回去。

一时太医要出来了,秦昭便紧着叫我去给太医拿赏钱。

我一时去的慢了些,便看见了从内室出来的那位太医……

玉冠青衫,眉眼温润。

他就那样看着我,眼底似悲似喜,却终究不发一语便红了眼眶。

我大惊:「许延舟!」

许延舟并没有应我,提起药箱背到身上,然后朝着秦昭道:「老太君无大碍,药方我已写好,告辞!」

说着便从我身边快步掠过,走出去了。

我连忙提起裙子就追出去,可他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好不容易跑到他后面,我便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并不看我,语气冰冷,慢慢的转过身来问:「将军夫人叫我做什么?」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千言万语也不知道从何开口了。

我很想告诉他,曾经无数个时刻我都无比想念他。被人肆意嘲笑的时候,被我二叔关在屋里身不由己的时候……

但是转念一想他已娶了亲,于是便放了他的袖子,哽咽着问:「延舟,你怎么来京城的?」

「你,你真的已经娶亲了吗?」

他苦笑一声道:「我也很想娶亲啊!可是我又担心你,怕你被你二叔逼迫。」

「我一回去,便得知你去了京城。你二叔派人去医馆说,说了很难听的话。」

「我大伯二伯当即便叫我娶亲,我不娶,他们便跟我断绝了关系,将我赶出了许家。」

「我听说太医院考核,我便进了太医院。耘织,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到底嫁人了没有!」

他哽咽道:「你放心,耘织,我不会打扰你的。秦将军对你这么好,我尽可以放心了。」

听他说完,我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怎么也想不到,许延舟会为了我跟家里闹翻,还到京城来找我。这份情谊叫我拿什么承载?

我止住了哭,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哽咽道:「延舟,我是被我二叔逼的,我不想嫁的,可是我二叔拿我爹娘威胁……」

「延舟,你相信我,我们会回去的,我们一定会回禹州的……」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真好,如今断肠人在眼前了。

我断断续续的同许延舟说了好多,说我那个狗王八蛋二叔怎么无耻,又说刚开始来京城旁人怎么笑我……

许延舟抬起手指为我擦了眼泪,说他会一直等我的。

哪怕我永远不回禹州,他也会一直等我。

太医出宫都有时间限制,一时有人来催,许延舟便回宫去了。

我呆呆地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往回走。

刚上台阶就看到秦昭站在廊檐下正看着我,脸色阴郁,眸光深沉。

「早听说,宫里从禹州来了个小太医,果然是你在禹州的相好。」

我定定的看着他:「什么叫相好?」

「我跟他青梅竹马,又定了亲,怎么能叫相好?」

「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大白天的不管不顾,就搂着瑞王家的庶女在假山旁边干那档子事儿?」

「你们这种才叫相好。」

「我们不是。」

我一股脑的说完,根本不顾秦昭的脸色已经阴沉的要滴出水来了。

撂下这句狠话,我又怕秦昭恼怒打我,因此一甩袖子便走了。

回去冷静了一会子,我又觉得自己的话说的过了,毕竟要回禹州,终究得指望秦昭。我将他得罪了干净,到时候又怎好去求他?

我听说秦昭没有用晚饭,便去厨房端了一盅银耳燕窝,准备给他送去。

秦昭正坐在案前写着什么文书,见我来了阖下眼又接着写,并不同我说话。

我将那银耳燕窝放到桌上,才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道:「我听人说,你没用晚饭。」

「公务再忙,也得吃饭呀!」

秦昭将笔放下,良久,才看着我一字一句道:「耘织,你来京城受制于你二叔,你就觉得日子难过。」

「你可知,我们这种人,生下来就是身不由己,自己做不得自己的主?」

他看着我,眼底仿佛有大片大片的悲恸。

我将那一盅银耳燕窝端到他的眼前,道:「你不必说,我知道的,你有很多的不得已,我都知道。」

「太子和太子妃待你如亲子一般,偌大的将军府,生死荣辱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你为太子谋,是应当的。」

我看他眼里的哀伤稍稍减了一些,才接着道:「我今日说的话唐突了,是我的错,对不住!」

秦昭挑起嘴角苦笑了一下才道:「既觉得对不住我,那帮我研磨吧。」

「好」

我挽起袖子,倒了清水,抓起砚台上的墨条开始磨墨。

秦昭复又拿起笔接着写,那仿佛是一份军府调令的名册,秦昭虽然是个武将,写的字却很好看。一笔一画,大气而潇洒。

察觉到我在看,秦昭笑着抬头:「瞧什么呢,这么认真?」

我诚实道:「瞧你的字呀,你是怎么能把字写那么好的?」

秦昭道:「我的字,是太子亲自教的。小时候为了这手好字,没少叫太子打我的手掌心。」

「你写不好字,肯定也没吃过写字的苦了。」

我笑道:「那是,我是最吃不了苦的人了!」

窗外透出的月光温柔如水,案上烛光摇曳。

我研磨,他写字。

一时在这室内,竟也透出些许温和与融洽来。

写完了字,已是月上中天。

我便去帮他铺床,他站在床边看着我忙碌,

待铺完了床,我才看着他斟酌许久小心道:「秦昭,你说待太子成事,便放我回禹州的话,还作数吗?」

秦昭看着我,脸上突然冰冷起来:「不作数了。」

「为何?」

「你不让我回禹州,我会很难过的。」我用悲哀的眼神看着秦昭道。

「可是你要离开,我也会很难过。」

秦昭看着我,眼底又染上了大片受伤的悲恸。

「秦昭,我……」

「罢了!」

秦昭打断了我,转身又坐到了书案前,并不看我:「事成之后,我放你回去就是了。」

「你出去吧。」

12

后来,一连好几天我都没有再见到秦昭。他总是早出晚归,有时又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府。

我觉得秦昭既然答应了让我回去,那我也得做些什么报答他。因此这几日我也不再睡懒觉,每天都按时起床,去陪老太君说话,逗老太君笑。

说的多了,我终于知道,将军府这样显赫的人家为何非要娶我了。

我二叔算准了刘老太君的心病,给我编了一套生辰八字来,说我的八字和我的命数与秦昭相和,若娶了我,可保秦昭一生顺遂无虞。

老太君老了,他们家世代将门,丈夫儿子又都是打仗没了的。因此深信我能让秦昭一生平安。这样老太君才给了我二叔一千两黄金的彩礼。

我虽知道了真相,却并不想说出来叫老人家觉得被哄骗了伤心,左右我是要走的,眼下哄的老太君开心最要紧。

许延舟同我说皇帝病了,还挺严重的,他这一段时日要很忙。

许延舟虽说才到太医院,可是医术高超,在宫里很受重视。皇帝也很欣赏他,如今也叫他近身诊治了。

这日下午,我刚从老太君处出来,就看见秦昭四仰八叉地叫人给抬回来了。

我一问才知,原来是骑马时一时不慎,从马上摔下来了。

我刚要去请人来给他诊治,不想他又扯住我的袖子道:「别声张,叫祖母知道了不好。」

我只好罢了,幸好自己也学过两年医术,如今也算一个半吊子郎中了。

我搭上他的脉探了探,发现内里也无大碍。但又看他给摔得鼻青脸肿的,想来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我在纸上写了一个药方,便叫人抓药去了。

又叫人拿了跌打损伤的药膏亲自为他抹在患处。

秦昭从头到尾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夜晚,我亲自去厨房给秦昭端来了饭菜,却看见他自己已起来了,还换了一身劲装武服。

他将一头如墨般的长发高高的束起,又拿了剑背在身后。然后告诉我,他要趁着夜色出城。叫我替他守在这屋里,不要叫任何人进来,也别让人知道他不在。

我问他往哪里去。

秦昭看着我说:「瑞王派了人去刺杀太子,我得去保护他。」

说完,打开窗户就要翻身跃下。

我扯住他的手臂,咽了一口唾沫才道:「你自己身上有伤,要万事小心!」

「别人的命要紧,你的命也要紧。」

秦昭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翻身走了。

秦昭走后,一连几日我都装着往秦昭的屋里送饭送药。有时候还刻意说上两句话。生怕一旦叫瑞王知道他不在,又派人去害他。

我不想让秦昭死。

又过了十几日,一个小丫鬟在外面禀报,上回给老太君看病的许太医来了,说有事见我。

我选了可靠的人叫他们看住屋子,任何人不许去打搅小将军休息,才往前院走去。

许延舟几日不见,却瘦了很多,眼里也布满血丝。他同我说皇帝病得太重了,他们连着十几日守在皇帝床前,可能就在这几日了,太医院拼尽全力也保不了皇帝活多久了。

他说这几日,他在宫里看过太多勾心斗角的事,实在不想再在宫里待下去了。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他回禹州。

我告诉他,待太子回京,登基之后就可以回去了。

他看着我许久,突然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他说:「耘织,我等着你。」

「你们在干什么?」

秦昭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我们不远处看着,他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显然是受了很重的伤。

他看到了刚刚……

我一时心虚,赶紧对许延舟道:「延舟,你回宫去吧,我不会骗你的。」

许延舟看了看秦昭,又看了看我,他抿紧了嘴唇想说些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斗不过秦昭,于是赶紧将他推走了。

待许延舟走了,秦昭才缓缓走至我身边。他脸色阴沉。眸光愤怒而哀恸。

他看着我道:「谢耘织,我从来不强迫你,是因为我不忍叫你伤心。」

「可你不能这样糟蹋我的脸面。」

说完他就走了,我看着他踉踉跄跄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上去搀扶他。

他将我推开,自己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我道:

「告诉你那相好的,叫他使点儿能耐。」

「倘若陛下在太子回京之前阖了眼,那瑞王自己盖了印,一切成了定局。你跟你爹娘,还有你那个相好的,就永远别想回禹州了。」

说完,他便自己捂着受了伤的胳膊,踉踉跄跄地回了住处。

14

我原本想去给他包扎一下,又觉得自己决定要走了,再去他眼前晃荡不免惹的他误会,因此就忍着不去。

即便受了很重的伤,秦昭也没在家歇过一天。第二天就披甲执锐,又带上兵马去了宫里。

没过几天,京城里果然涌进了一大批一大批的兵马。

听说是瑞王的人。

我将手心扣的死死地,连我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

我将消息传给了许延舟,可是许延舟却没有回复我。我花了很多银子才打听到,如今宫里各处都是瑞王的人把守着,根本不许人进出。

我的心一沉,若是瑞王大事已成,秦昭又当如何自处?

夜半时我睡的正熟,突然听见远远地传来许多的惨叫声,和大火熊熊燃烧的碎裂声。

吓得我赶紧穿了衣服起来,才听得说府里无事。可我还是不放心,赶紧又去了喜春堂老太君处。

老太君并没有睡,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并不慌乱。

见了我来才道:「好孩子,外头闹的厉害,吓着了吧,过来祖母这里,让祖母保护你,啊!」

街上惨叫声不断传来,我着实叫吓得不轻,颤颤巍巍问道:「祖母,秦昭他,不会有事吧?」

老太君摇了摇头,肯定道:「不会,不会。」

「那小太孙从南疆带兵回来了,不会有事的。」

我心下稍安。

我随着老太君在喜春堂坐了一晚上,直到街上渐渐静了下来,黎明时分,老太君才说困了,我便服侍她睡了。

我睡不着,想从后门出去瞧瞧什么情况。

不想刚一开门,就瞧见一匹马上驮着一个年轻人缓缓朝着门口走来,那年轻人乌发散乱,铠甲破裂。

年轻人身上的鲜血随着马的走动就那样沥沥的流了一路。

仿佛真的没有一丝劲儿了,那人一时竟又从马上掉落下来。

我赶紧上前查看,发现那人胸口插着一支长长的翎箭。我拨开他的头发,竟然是秦昭。

我连忙将他抱在怀里,大声朝着将军府喊人。

秦昭脸上都是血污,他看着我,扯了扯嘴角。眼神似欢喜又似悲伤。

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脸,说:「耘织,事成了,太子回京了。」

「你可以回禹州了。」

「耘织,你高兴吗?」

我使劲儿用手捂着他胸口的伤,鲜血却始终汩汩的往外流着,怎么也捂不住。我一时被吓得泪流满面。

我说,秦昭,你别死啊。

15

太子登基,做了皇上。太子妃也被从结草庵接了回去,皇上登基那一日被立为皇后。

瑞王在叛乱中被杀死,他的党羽也尽数俘诛。

除了我二叔。

我二叔甚至还保留了官身,只是被撵到遥远的滁州去做一个主簿。

听说这事是秦昭给做的主,我气不过去找秦昭要说法。

过了十几日,秦昭的伤已尽好,他含笑看着我,眼里竟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透出来。

他说:「谢耘织,你是不是傻?」

「你二叔若被下了大狱,不论流放或者杀头,你跟你们家都免不了落得一个罪籍。」

「你们家要是成了罪籍,还怎么回禹州买房买地开铺子?」

「况且……」

说到此处,他突然深深的看着我:「况且,你一个罪籍出身的儿媳妇,以后还怎么在许家立足?」

我看着他不说话。

在我们成亲的婚房里,秦昭坐在我常坐的梳妆台前,他说:「耘织,我知道你要走了,可我们从没有做过一天的正经夫妻。」

「你能不能帮我梳一次头?」

他这话说得叫我想哭,但我还是道好。

我将他的头发散开,一缕一缕的用篦子篦好,又在手上抹了头油,将他的头发握在一起挽在头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帮他带上玉冠。

我看着镜子里的秦昭,笑道:「秦昭,你长得真好看呀!」

秦昭转过身来,仰起头看着我道:「耘织,你记不记得,我们新婚之夜,我说要提三个条件,却只说了两个」

「嗯?第三个是什么」

他依旧仰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像有一层薄薄的泪。他说:「耘织,你亲我一口。」

我爽快地笑了:「好!」

说完,我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的眉心。

我同他说:「秦昭,祖母说,我的八字好,若娶了我,就可以保你一生平安顺遂。」

「可是她不知道,这八字,是我二叔为了攀附你们家现编出来的。我的八字根本不是祖母知道的那一份。」

「秦昭,我这个人,胸无大志,胆小怕事,我只想过平静安稳的生活。」

「待我走了,你会遇到更好的女子,她一定不会像我这般懦弱胆小又无能,而是有勇气,有能力,和你站在一起的人。」

「秦昭,珍重!」

说完,我不再看秦昭眼角流下的泪,一转身出了房门。

我去喜春堂外面给老太君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我希望她能够长寿快乐,万万不要再想我这个白眼狼。

她虽然不是我亲祖母,但是她待我远比我亲祖母还要好。

从将军府出来,我什么都没带,因为什么都不是我该带走的。

许延舟已经辞了官,租了马车在城外等我。

我知道皇上看中了许延舟的医术,原本是不准他辞官的。是秦昭去求了皇上,许延舟才得以脱身。

我心里感激他。

从将军府出来,我就要去谢府接我爹娘了。他们知道能回禹州,一定会无比开心。

我到了谢府,没想到连「谢府」这两个字的牌匾都叫人拆下来了。

我爷奶和二叔正在收拾东西,

没错,到了这个时候我爷奶依旧没想过跟我们回禹州,他们觉得我二叔身上还有官身,决定跟我二叔一起往滁州去。

他们不知道,滁州离京城甚远,光走走就得一年半载的时间,且那里草木稀疏。滁州人茹毛饮血,根本不通教化。

我二叔去了滁州,保管能够他喝一壶的。

我二婶婶同我二叔和离了,在我回来的前一天,她就带着孩子回老家找她致仕的父亲去了。

两个小妾也卖了,卖了的银子也叫我二婶婶拿走了。

我二叔快疯了,他指着我说,谢家生生被我给毁了。谢家是毁在我手里的,我是谢家的罪人。

我看着二叔平静道:「二叔,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带我扎风筝,将我抱在膝头上读书的事了。」

「我记得那个时候咱们家也很好,为何如今就成了这样?」

「二叔,你本不是正经科举出身,一路靠着攀权附贵才进了京城。」

「即便进了京城,你不好好当官,明哲保身。却非要掺和朝廷立储这档子事,你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这是你能掺和起的吗?」

我爷奶见我如此说,原本拉起架子就要训斥我。

我根本没听,转身带着我爹娘便走了。

我雇了辆驴车带着他们出了城,许延舟果然在城外马车边等着我。

他见了我仿佛才松了一口气般:「耘织,我真的很害怕。」

「我真怕,你要留在那里做将军夫人,叫我一个人回禹州。」

我看着他笑了:「这不是回来了!」

「你放心,我早同你说了,咱们都是要一起回去的。」

「嗐!」说着我叹了口气:「就是我们家的房子和地都被我二叔给卖了,回去连个正经住的地方都没有,还得赚钱给买回来。」

许延舟看着我一笑:「我当什么事呢!」

「你二叔是把你家的房子和地都卖了,你猜猜卖给谁了?」

「不会是你吧!」

「自然是我了,除了我还有谁?」

「不会吧,你怎么有那么多钱的?」

「我爷爷给的。」

「啊,老爷子真好!」

许延舟看着我又道:「你放心,我诊治先皇有功,皇帝赏了许多银子,我都给你。」

一听有银子,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好!」

城楼上,秦昭看着马车上的女孩,脸上笑的跟朵花儿似的,他自己也不禁弯了弯嘴角。

哪怕此刻,他的心正钝钝的疼着。但是,真好!她终于能过自己喜欢的日子了。

「真是个废物小子!」

「把人骗去将军府,假凤虚凰的拐了七八个月。」

「到底儿是没能把人给留住!」

「你说说你还能干点子啥!」

秦昭回头一看,才知是皇帝来了。连忙行了礼问道:「陛下怎么来了?」

皇帝道:「朕听人说你在这城楼上正暗自垂泪,伤心着呢,朕来瞧瞧怎么样了!」

秦昭叹了口气才道:「她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我怕我给不了她。」

「常言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万一以后有什么好歹……」

「我不想叫她像我祖母一样,守上半辈子的寡………」

「胡说!」皇帝严厉地打断他:「朕不许你说这样的话!」

皇帝叹了口气又道:「下个月,宫里要进一批秀女,你跟我们家老大一起去瞧瞧,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皇帝说完,摁住秦昭的脖颈硬是将他摁了回去。

我们都会有好的归宿。

不论我们曾经如何,轻舟已过万重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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